在鲁塞尼亚,哈利和丫丫见识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
东欧世界的集体生活。
这里到处都是成排成排的筒子楼,也叫赫鲁晓夫楼。它们像一堆堆巨大灰色火柴盒,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寒风中,方正、敦实、毫无修饰、缺乏美感,但足够实用。
这里还有依然带有红星标志的少年宫、工人文化宫以及到处林立的大小工厂。
每一座工厂都像一个自足的世界,高耸的烟囱日常地吐着白烟,厂区深处必然附设着能容纳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工人大食堂。
食堂并不免费,但价格是相当的便宜,几乎和没解体前差不多。
而餐食通常包括面包、酸奶油、饺子、土豆、荞麦粥、荞麦饭、红菜汤等等较为常见的食物,此外过去需要凭票证定量购买的煎肉饼、炖肉、香肠、糖茶等等,如今也成了可以随意选择的日常。
另外,蔬菜和水果不分季节大量出现在餐桌上。
在过去,这是不可思议的。
但丫丫和哈利知道原因——【次级神莓术】又一次发力咧!
人们穿着款式相同的深蓝色工装,在厂房、食堂和宿舍楼之间规律地流动。
他们的脸上很少见到那种急促的焦虑或空洞的迷茫,有的只是被纳入庞大系统后的安定。是确定自己位置、确定明日工作、确定三餐来源的踏实感。
在这里,迷茫如同被厂区热气驱散的晨雾,消融在机器有节奏的轰鸣声中。
一切都在运转。车床切削金属的锐响,冲压机沉闷的撞击,锅炉隐隐的震动,交织成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日子仿佛被纳入一条宽阔而笔直的河流,轨迹清晰。它或许单调,却通向一个可以望见的明天——完成定额,领取工资,在食堂饱餐,在图书馆学习或阅读,在文化宫看电影/跳舞/下棋,在分配的宿舍里安然入睡。
看似无聊,但要是看看周围国家群魔乱舞的情况,有些人的小心思就熄火了。
还是安稳一点好啊。
两个小朋友目前看到的,正是一台正在被重新启动的巨型机器光鲜明亮的一面。
然而。
随着旅程继续,当他们跨过边境线,踏入西南方的萨尔玛提亚之后。
风景变了。
如果说鲁塞尼亚是正在复苏的巨型机器,那么萨尔玛提亚就是一片正在腐烂的伤口。
此地的思潮,混乱得像一锅煮坏了的杂碎汤。
很多年轻人并不像鲁塞尼亚的同龄人那样,拥抱圣理会带来的那份坚实而冷峻的新信仰。
恰恰相反,他们将遥远而模糊的“西方世界”供奉在圣坛之上,视其为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一个不容丝毫亵渎的精神圣地。
他们身上穿着印有不明所以英文口号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握着印着异国商标的碳酸饮料,眼神里燃烧着饥渴的狂热,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由闪烁霓虹、玻璃幕墙摩天楼和奢华消费场景拼接而成的“自由”图景。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认知被走私流入的录像带、色彩俗艳的境外画报和经过精心剪辑的广播节目反复浇灌塑造——“西方世界”早已超脱了单纯的地理概念。它是一座神话中的圣殿,一片只需躺下便能收获黄金的沃土,一个由自由、财富与无限可能性构成的乌托邦幻象。
只要有机会,哪怕只是一张漏洞百出、毫无法律保障的所谓“工作邀请”或“学习签证”,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抛弃脚下这片被他们视为落后、灰暗、毫无希望的故土,如同被强光蛊惑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那个想象中的、光鲜亮丽的新世界。
而他们的结果,通常和童话故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其中少数幸运儿,能真正抵达某个西方国度——比如那个近来各地景点老是遭殃的带英——并在那里洗刷堆积如山的盘碗,都算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
毕竟这里有赛维塔的人兜底。
而在更多其他的、同样被冠以“自由世界”之名的角落,等待着这些小飞蛾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群魔乱舞。
此处的“魔”,所指的甚至并非那些长着尖牙利齿的黑暗生物。
有时候,不,是很多时候,人类所能呈现的恶意,远比传说中的怪物要可怖一万倍。
吸血鬼吸食人血,在它们的认知框架里,已不将人类视作同类,而仅是行走的血食,如同牛羊。
但那些衣着光鲜、打着丝绸领带、在法律边缘游走的人口贩子与跨国黑帮成员,他们与受害者流淌着相近的血液,分享着同一种族的特征,却能面不改色地实施最冰冷的算计与最残忍的压榨。
他们的动机绝大多数时候是为了攫取金钱,但也有人,仅仅是为了从支配与毁灭中汲取某种扭曲的快感。
这些怀揣着炽热西方梦的年轻人一旦落入罗网,便被迫开始一场没有尽头的贩卖。
从鲜活的肉体到残存的尊严,从青春的光泽到仅存的灵魂,每一寸都被仔细评估,明码标价,待价而沽。
当其中不乏有人坦然接受这种出卖,认为只要价格合适,一切皆可交易。
但他们最终工作与生活的场所,绝非梦想中那些有着全景落地窗、飘散香槟气息的摩天大楼。
或许是某条阴暗潮湿、满是针管的肮脏后巷;或许是某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或许是某个挂着“模特经纪”或“私人俱乐部”暧昧招牌的红灯区。
甚至,很多人压根就没能走出东欧的地界。
他们在边境线附近,便被转手卖给了本地的蛇头或黑帮。
然后像牲口一样被打包,被捆绑、塞进集装箱或货车夹层,流入那张覆盖全球、深不见底的暗网黑产系统,变成清单上一个个标注着年龄、性别、健康状况和“用途”的冰冷商品,或是一个个可供拆解的零件。
碰到这种情况,倘若圣理会在当地的力量恰好充足,情报及时,他们也会出手拦截、解救。
但圣理会绝非保姆,不会全天候手捧奶瓶跟在这些追求自由与金钱的年轻人身后,在他们每一次执意将手指伸向带电的插座时,强行将其拉开。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这就是真理。
只有当你的手真正被烤得皮开肉绽,你才会知道火是不能碰的。
只有当你真正跪在异乡的泥泞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你才会知道家里的那碗红菜汤,是何等温暖可贵的存在。
当然。
为了小朋友的身心健康考虑,丫丫和哈利并没有看到成年人的世界过于黑暗的一面。
她们只看到了热闹。
在萨尔玛提亚的街头,她们看见举着自制标语、挥舞手臂、喊着整齐或杂乱口号的人群,人声鼎沸,情绪高涨。在小朋友天真的认知里,这俨然是一场盛大的游行,如同节日般令人兴奋。
她们路过喧闹的集市,被那些摊位上堆积如山闪着廉价光泽的小玩意儿吸引——造型奇特的钥匙扣、印着模糊摇滚明星头像的t恤、色彩艳丽的塑料首饰。她们以为这是一场全城参与的、充满淘宝乐趣的巨型跳蚤市场。
广场上,抱着旧吉他弹唱的年轻人眼神飘向远方,哈利跟丫丫说那人似乎沉醉在音乐的艺术之中。他并不知道,那份迷离更大概率是源于劣质伏特加的灼烧,以及对明日何往的彻底茫然。
而在基斯里夫城,这种热闹演化为一种更具时代特色的活力。
譬如这个时代特有的、怎么禁也禁不了的、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的的景象——倒买倒卖。
城市的中心商业区,也就是巨大的红场附近,有两家规模巨大的百货公司。
一家是中央百货公司。
典型的斯大林时代建筑遗存,深灰色的墙体,四四方方的轮廓,巍峨而冷峻,远远望去像一座被工业烟尘反复熏染过的巨型混凝土墓碑。
它完美体现了那个已逝时代的审美:追求坚固与永恒,代价是色彩的单调、线条的刻板以及整体氛围的沉重压抑。
走进内部,格局亦如旧时代所有国营商店一样,柜台高得像堡垒,售货员的脸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另一家是国家百货公司。
它更老一些,是十九世纪末修建的买卖大棚。
尽管历经岁月,至今仍保留着那个旧时代的骨架:上下两层,下层两排店铺中间是宽敞的通道,上层有几座精巧的小桥相连通;屋顶是巨大的玻璃与钢筋结构,阳光投射下来,让飞舞的尘埃看起来像金粉。
不管哪一家,不管你是混凝土墓碑还是玻璃大棚,里里外外都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在这片沸腾的人海中,最醒目、最喧嚷、生命力最蓬勃的,是一群拥有东方面孔的身影。
他们在当时有个响亮且带着点江湖气的别称——倒爷。
他们通过那条横跨两国的铁路,把自己背上、肩上、手里提着的巨大编织袋里的轻工业产品——从花花绿绿的袜子到一次性打火机,从廉价的电子表到由不知道哪生产的运动服——统统换成了一叠叠的卢布。
然后,在登上回程的列车之前,他们又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轻松赚来的卢布,再次转化为实物商品。
这些商品要么是能在故乡卖出好价钱的“洋货”,要么至少是能证明自己“出过国、见过世面”的纪念品。
于是,采购现场演变成了一种极具观赏性的、混合着焦虑与豪迈的奇观。他们的购物方式毫无矜持可言,架势宛如一群发现了无主宝藏的劫掠者,又像是一夜暴富后急于散财的土豪。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包上!我要了!”蹩脚的基斯里夫语单词混合着激动的手势。
“这件大衣,所有尺码!每个尺码给我来三件!不,五件!”手指急切地敲打着柜台玻璃。
“最小的金戒指!16号的!对对对!有多少?先来十个!快点!”没有拆开的整沓钞票被直接拍在柜台上。
类似的喊声,以各种口音扭曲的基斯里夫语,或者干脆是依靠手势、眼神和货币进行的原始沟通方式,在各个柜台前此起彼伏。
这种挥金如土的购物狂欢,自然无法逃过某些敏锐的眼睛——尤其是那些在商场里来回巡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警察。
只要这群震旦倒爷聚集在某个柜台前,挥舞着成叠的卢布,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语调高声叫嚷,不出片刻,他们的身后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身影。
警察会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名极有耐心的猎人,沉默地观察着眼前的肥羊。
倘若倒爷与售货员因价格或数量发生口角,或者他们采购的战利品堆积如山,严重堵塞了本已拥挤的通道,这时,警察便会行动。
他们通常不说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更不会掏出手铐。只是走上前,用那根黑色的短警棍,轻轻点了点正亢奋的倒爷的肩膀,然后朝着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值班室”小牌子的房间,努了努嘴。
做完这个动作,警察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笔挺而威严的背影,传达着“跟我来”的指令。
最初,那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倒爷们大多会被这阵势唬住。他们会惴惴不安地跟着走进那间弥漫着烟味的狭窄房间,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飞快地反思自己是否触犯了什么“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的严重条款。
然而,在经历了那么两三次之后,他们便恍然大悟。
这间小破屋子,既非审讯室,也非候审室,它本质上就是个收费站而已。
如果不给守关的警察塞点什么意思意思——最好是几张卢布,有时一瓶伏特加或二锅头也行——那么,你今天很可能无法继续购物。
甚至,以后你会发现自己会频繁地光顾这间小屋。
给钱吧,破财消灾。倒爷们如此想着。
而这笔罚款可不会上交,那是警察的“外务收入”。是他们在这个工资不够吃喝的年代里,养活老婆孩子的额外收入来源。
有趣的是,这种始于勒索与妥协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打交道中,竟逐渐演变,甚至发展出某种颇具人情味、乃至荒诞的合作模式。
某些头脑灵活、路子宽广的倒爷,成为了国营百货公司的供货商。他们早在跨国的火车上,就利用资金、口才和关系,垄断了某几样极其紧俏的商品。火车一到站,就直接联系百货公司的经理,把货通过后门运进去。
这时,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就会变得无比殷勤。
你会看到一个平时威风凛凛的警察,此刻正把警棍别在腰后,扛着一个体积惊人的红白蓝三色编织袋,步履稳健地帮着倒爷把货搬进仓库。
沉重的货袋卸下,警察直起身,用手背抹去额角渗出的细汗。倒爷则会默契地递过去一叠比往常“意思意思”厚实得多的卢布。
警察接过,指尖熟练地捻了捻厚度,脸上往往会绽放出一抹真诚的笑容。
帮倒爷搬货的钱,有时甚至比那个月发的工资还要高。
在这片处于巨大变革阵痛的土地上,在生存的迫切需求面前,许多曾经坚不可摧的概念——诸如法律、秩序、尊严,乃至国界的意义,统统都在金钱面前低下了头颅。
除了百货商店,街头巷尾也到处是倒卖商品的本地人。
有人卖自己地里产的土豆和洋葱;有人私下找上倒爷谈价,然后当二道贩子;还有人则不断兜售过去的生活,直到没有什么可卖为止。
基斯里夫这座古老的城市,对这种街头自发且带有混乱生命力的“繁荣”并不陌生。从历史的长镜头望去,如此景象大规模地涌现,这已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一战即将结束时,第二次是十月革命后初期,第三次就是眼下。
每一次伴随着这种畸形繁荣的,都是饥馑、瘟疫、灾荒,或是国家经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滑向灾难的边缘。
这一次,圣理会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托底。
他们可以开设小教堂,发放救济面包,将那些愿意接受信仰、踏实肯干的人组织起来,送进重启的工厂,给他们一个稳定可见的明天。
比起原本的历史,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