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人见这落水的汉子一个劲朝这里游,纷纷驱赶他。
就连婉娘也叫嚷着,显然怕极了。
顾家的下人们头回见到主母这般姿态,小声议论几句就被成碧喝止。
“都愣着看笑话呢!”
几个壮仆被骂醒,在船上丢东西砸他,成碧看了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难不成要看他淹死?”
众人疑惑之际,婉娘近乎崩溃。
她抓着顾兰因的衣裳质问道:“你难道还想捞他?送了他那么多银子,难道还不够谢救命之恩?快赶走他!”
顾兰因抱起她,却是道:“他跟了我们一路。自我们回乡起,他就跟着了。”
“那就打死他!”
顾兰因看了眼成碧,满口应着,随后将婉娘抱进卧房里。
关了门,只剩下他们两个。
“不怕不怕,婉娘不怕。”顾兰因替她端来药,温柔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就先打他个半死好了。”
婉娘喝着药,手指不住地颤抖。
顾兰因摸了摸她的头发,见她想开口说话,伸手先捂住了她的嘴。
指腹有些湿润,抬眼看,虚弱的少女已经留下两行泪,胸口起伏剧烈,像是做了噩梦一样。
顾兰因抱着她,低声道:“这些痛苦的事情,都过去了。”
他食指抵着唇,“嘘”了一声,目光瞥向紧闭的窗户。
“听到了吗?”
是一阵拳打脚踢声。
婉娘闭着眼,只有把头埋在他怀里,方才有片刻安宁。
过往的那些日子实在是让她吃了太多苦头。
她不能看到张屠,甚至不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个杀猪的为什么还不满足?
一想到他所谓的爱,她就作呕。
原本身子就因舟车劳顿疲乏难受,眼下更是遭罪了。
婉娘努力想要把那股恶心压住,可一个没忍住,就一口全吐在了顾郎身上。
屋里弥漫着一股呕吐物的臭味。
少年身上的素蓝茧绸衣袍上兜了一大片呕吐物,婉娘看在眼里,羞愤欲死。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孰料,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是起身解开了衣袍,随后把地上的秽物用衣裳擦了一遍。
“吐了才好,省得胃里不舒服。”
顾兰因打开窗户透风,见她脸皮薄,微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在心上,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跟着我走这么远的路。”
他喊来丫鬟收拾,而后将她换到了自己干净的卧房内。
婉娘漱了口,躺在床上。
顾郎的卧房清简的简直不像样子,在她看来,甚至到了简陋的地步,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没有别的家具。
为什么会这样呢?
婉娘想不通,不过念及他从前装穷的样子,她还是没住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习惯使然,他再怎么装也不像个穷鬼,怪不得能骗到她。
她在床上滚了一滚,不多时,宝娘进门服侍她。
因她才吐过不久,宝娘提了壶热茶进来。
她脸上还是红肿的,一双眼湿漉漉望着她,似有无限委屈。被她这样一看,婉娘自然愧疚。
“我方才火气上头,宝娘,你受委屈了。”婉娘朝她招了招手,直到宝娘馋嘴,她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来,随后道,“我跟顾郎说了,晚上厨子做饭,你想吃什么都行,你尽管说,今日对不住你,我也心疼。”
宝娘哼笑了声,反问道:“我想吃龙肝凤腑也行吗?”
“兴许咱们的厨子还真能做出来。”
婉娘摸着她红肿的脸颊,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药来,细心给她涂抹。
“若是不挨这一巴掌,还难得小姐伺候我。”宝娘吸了口气,随后笑了笑,抱住婉娘道,“我才不会记仇呢,小姐是天大的好人,一定是那个臭男人冒犯了小姐,适才惹得小姐大怒。”
婉娘心头一暖。
晌午后,她躺在床上,宝娘陪着她说话。
那几个月的委屈被道了出来,宝娘先是难以置信,随后便压低声音问道:“小姐难道已经被那个臭男人破身了吗?”
婉娘摇头。
宝娘还是心存疑惑:“下面流血了没?”
婉娘还是摇头。
那几个月实在是太苦了,她甚至连每个月的癸水都没了。如今见宝娘这样问,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婉娘蜷缩着身体,闷声道:“这些你就别问了,总归还是清白之躯,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孰料,宝娘笑了一声。
“小姐你还是太单纯了。”宝娘吃着手里的点心,煞有其事与她分析起来,“男人说的清白跟你以为的可不一样,被摸过被亲过,就差没捅破那层膜,那也算是……”
宝娘叹息一身,给她端来药。
婉娘脸色发白,无措地看着她:“顾郎知道的。”
宝娘睁大眼,看了眼门外,随后更是道:“知道姑爷为何要与你分房吗?嘴上说关心你的身子,实则就是在意此事。”
婉娘不相信她的话,可无法辩驳。她喝了药,闷闷不乐又躺下,这之后满脑子都是宝娘的话,偏她还在吃吃喝喝。
见糕点碎屑都撒在了床上,她没忍住道:“你少吃些!”
宝娘愣了一会,傻笑道:“我都忘了,这是姑爷的房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去扫干净。”
她自去忙她的事情,婉娘陷在一股苦涩的药香里,心里发苦。
江上风浪平稳,大船一路往上,因是逆风而行,走了好些日子。婉娘本以为把事情说出来就好,哪知道听了宝娘那一番话,心里就跟添了堵一样。
婉娘夜里头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细腻的皮肤包裹着凸起的骨头,跟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体完全不一样。
她自己都觉得硌手。
怎么办呢……
婉娘就开始吃东西。
船上的厨子自然是变着花样做,可早上吃掉了,中午晚上又要吐出来。她像是在折磨自己。
顾兰因劝了她不知多少回,婉娘始终不肯让步。
*
临到浔阳时天上飘雨。
一落雨,船上腥味就重。
宝娘从厨房那头提着食盒出来。
她皱着鼻子,路过关押那个男人的房间时,故意停下脚步。
房间里头有声音,她正要贴着墙仔细听时,身后传来几声咳嗽。
成碧抱着刀,从拐角冒出头,笑着道:“你鬼鬼祟祟的,要不是看你眼熟,我一脚就踹过去了,干什么?”
宝娘吓了一跳,瞪了他一眼:“我就路过。”
“那你走怎么停下了?”成碧抬了抬下巴,“快走罢。”
宝娘最讨厌他这狐假虎威的样子。
可她往前走了几步刚离开,那扇门就开了。
“站住。”
阴暗的船舱里,传来锁链的声响。那间屋子被上了一把厚锁,锁门之人声音很是温柔,与此处格格不入。
宝娘扭过头,就看到姑爷穿着一身雪青道袍,在暗处打量她。
她僵硬在原地,等他走近了才知道行礼。
顾兰因笑道:“几天没见,你又胖了。”
宝娘脸一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其实我最近吃得不多……这些都是给小姐送过去的。”
顾兰因见她心里有鬼,伸手替她拎起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
婉娘根本吃不下这么多。可她偏偏还要往胃里塞,最后吐个死去活来。
顾兰因走在她身侧,宝娘根本不敢抬头,只是嗅着那股篱落香,心要沸腾了一样。
姑爷居然帮她提东西。
快到小姐的卧房时,姑爷问道:“被关起来的那个男人,你觉得他该死吗?”
宝娘连连点头:“当然该死!”
“为何?”
宝娘欲言又止。
她抬头觑姑爷的脸色,不料撞见一抹笑。
顾兰因敲了敲门,随后推开那扇门,把她留在了外面。
隔着门,她只听到小夫妻两个模糊的说笑声,风中大船一个颠簸,她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宝娘摸着头,整理衣裳,门外站立许久,方又等来姑爷。
顾兰因朝她招了招手,宝娘当即跟了过去。
“马上船就要靠岸了,劳烦你去库房里,挑些礼物来,装好了,正好送给浔阳的亲戚朋友们。”
宝娘自谦道:“奴婢愚笨,怕是不堪重任。”
她压低脑袋,乌黑的发髻上是灿灿跃动的金翅蝴蝶簪子。
阴沉沉的雨天,像一抹跳动的光斑。
顾兰因瞥着她的那截雪白颈项,微微笑了笑:“你家小姐说,你非常能干,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怎能说愚笨呢。眼下婉娘身子不适,你来做这些最好不过了。”
宝娘听罢心下雀跃,用力压着嘴角。
大抵是不想出丑,在船上的最后两天她忙得厉害。
婉娘压根就看不见她人。
没人再劝她多吃东西,婉娘气色好了些许。
下船那天,浔阳的亲戚早早就在岸边候着。两家人见过,顾六叔拉着侄儿像是见到了亲哥哥,絮絮叨叨有说不完的话。船上那些货陆陆续续搬运下来还要些功夫,女眷先坐着马车回府。
顾六叔的宅邸修得气派。他在老家已经娶了一个老婆,多年分居两地,情谊淡薄,这头又娶了一个,府里上下都当正头主子供着,姓钱。钱氏早几天便大扫除干净院落,在家摆了接风宴,邀了几个要好的姊妹。
婉娘早先便从顾郎那里听说过这位钱氏,便唤了她一声婶娘,将礼物送上。
花厅里女眷众多,弱柳扶风的少女面容带笑,言行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只是坐下时,额上冒了层薄薄的虚汗,她拿帕子擦了擦,饮了口茶。
席上酒过三巡,婉娘借口更衣,在宝娘的搀扶下离了花厅。
她脚步越发虚浮,好不容易到了无人的偏僻角落,一阵呕吐。宝娘看在衣角袖子都脏了,替她拿新衣裳来。
此地清幽僻静,婉娘慢慢滑坐在地,望着顶上这些还未抽绿的枝条,像是一只才破壳的雏鸟。她思绪空空,卸了一身礼法桎梏,静静听着附近的流水声、风声……
以及略显突兀的喘息声。
婉娘皱着眉,小心翼翼站起身。她四处张望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远处一块假山之后。
她的脚步声本就轻,缓缓走近,除了枝上的鸟儿,压根无人发觉,更不必说正干得热火朝天的藏在假山中的男人跟女人。
婉娘望见男人偾张的肌肉,黏腻的汗水,以及狰狞的侧脸,胃里翻江倒海,可才吐过,吐无可吐。她视线下移,不期然看见一个驴大物什,眉头皱得更紧。
像刀一样插在女人身上,趴伏的女子却是乖乖承受,咬着手指用模糊的声音催促他。
那些靡靡的声音唤醒她从前做的一个梦,赵婉娘猛然惊醒,脸色通红,不觉竟就把男人看成了顾兰因,再望着这副叫人厌恶恶心的画面,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她闭了闭眼,缓步往回走。赶在宝娘来之前,在一扇月洞门前堵住她。
宝娘带着干净衣裳,见她脸色不对劲,还以为吹风吹出毛病了,仔细一看,像是另有隐情。
“小姐……”
“嘘。”
她默默换了衣裳,而宝娘跟她多年,又如何看不出端倪。四下无人,她故意道:
“小姐这是想男人了?”
话音才落,一巴掌重重扇来。
婉娘气得站不稳。
心里想是一回事,被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宝娘死死盯着她,末了苦笑一声:
“哪有你这样的小姐,我不过说一声罢了,别说是男人,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奴婢也会设法为小姐摘下来。”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不料,宝娘紧接着便道:“你想要男人,我给你找个男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