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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第 131 章===

    唐培义本就对贺敬元的死自责万分, 哪怕并不想同李党有什么牵扯,但听他们要求问责魏严, 当即也撩袍跪了下去:“末将也恳请陛下彻查魏丞相勾结反贼一事, 给前线杀敌的将士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唐培义一跪,跟着他上金銮殿受封的武将们自是全跟着跪了下去。

    齐昇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按着额角, 面色明显不愉:“这是做什么?一个个的,都学会逼朕了?”

    李太傅执着笏板, 须发花白低垂着眉眼, 嘶声道:“臣等不敢, 只是奸佞不除,冤屈未平,何以慰泉下忠魂?老臣若不谏言,便不配穿这身官袍,食陛下的俸禄,还不若告老还乡去!”

    樊长玉看着李太傅那瘦竹竿一样的背影, 若不是早就知晓李家和齐旻的勾结,她当真要以为李太傅也同贺敬元一般,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了。

    “砰”一声巨响。

    是齐昇操起龙案上的一摞奏章仍了下去,他怒极反笑道:“谏言便谏言,太傅何以拿告老还乡压朕?”

    李太傅背脊往前压低了几分, “老臣不敢!”

    从前都是皇帝同李太傅一唱一和打压魏严, 而今李太傅声讨魏严,皇帝却极力护之, 满朝文武还真是头一回见。

    机灵些的, 很快就想到了之前的传闻, 暗忖莫非寻到了承德太子后人一事是真的。

    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魏党察觉到了皇帝的态度, 当即也站出来道:“丞相劳苦功高,为大胤江山社稷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积劳成疾,告病在家,尔等便是这般污蔑丞相的?”

    李党的人愤声反驳:“是丞相举荐去军中的人放走了崇州反贼,导致卢城险失,抓获的反贼幕僚,也指正了他魏严的确同反贼有勾结,人证物证具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他卢大义好大喜功,不从军令擅自行动,中了反贼的奸计,便是追责,丞相也不过是识人不当之失,尔等竟要给丞相安上勾结逆贼的罪名,其心可诛!反贼幕僚的话能信吗?万一这是反贼的离间计呢!”

    “巧弄口舌又如何,铁证如山,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殿内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龙椅上的齐昇似乎被吵得头疼,沉喝一声:“够了!”

    相互指责恨不能挽起袖子动手的朝臣们这才收敛了,手捧笏板站回原位。

    齐昇脸色很不好看:“吵吵嚷嚷像什么样?把这金銮殿当菜市口了?”

    群臣垂首低眉,皆不敢再出一言。

    齐昇按着发疼的额角道:“魏严勾结反贼一案的所有人证,全都暂收大理寺,交由三司会审,退朝!”

    说完这句,齐昇便一甩袖袍率先离开了金銮殿,御前伺候的太监尖着嗓音高呼一声“退朝”后,忙小跑着去追齐昇。

    大殿下方的文武百官朝着上方那把空荡荡的龙椅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樊长玉跟着其他朝臣一起起身时,微微拧眉看了一眼大殿上方那把漆金龙椅。

    审魏严这事,会顺利吗?-

    出了大殿,李太傅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长子紧跟在他身后,低声同李太傅道:“陛下这是又转向魏严寻求庇护了?”

    李太傅当了齐昇十几年的老师,对这位幼年时期便被挟令坐上龙椅的天子再了解不过,他摇头道:“这样的事,他又不是头一回做了。”

    齐昇刚坐上皇位时,不过一稚童,满朝文武表面上敬他,实则谁也没把这压根没实权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那时候齐昇为了坐稳帝位,一切为魏严马首是瞻。

    后来羽翼渐丰了,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傀儡皇帝,他为了从魏严手中夺权,又开始亲近李太傅。

    或许正是因为从来就没真正掌握过那份皇权,齐昇眼里才再容不得任何一个同自己分权之人。

    他太心急了,魏严还没倒,他就已经在处处提防李家,最终导致了李家转而同齐旻合作,他才慌了,迫于无奈转头又去寻魏严。

    只要魏严不倒,哪怕继续当个傀儡皇帝,这皇位还是他的。

    李太傅的长子李远亭面露鄙夷之色:“他设计了魏严那么多次,魏严还能再保他?届时不过都是败家之犬!”

    李太傅脚步微顿,不温不火看了自己长子一眼。

    李远亭自知失言,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大臣们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出宫,并没有人在他们附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太傅道:“无论何时都切忌,祸从口出。”

    李远亭垂首应是。

    前方一处汉白玉石阶口,樊长玉和唐培义等一众平叛将领走了下来,一些小官在向唐培义道贺,一行人且说且走,面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

    李太傅的目光在那一身红袍银甲、艳若骄阳的女将军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李远亭早已知晓樊长玉真正的身份,他压低了嗓音道:“听闻武安侯为这女子拒了赐婚,又亲率谢家骑兵赶去卢城救援,中间还隔着他老子的死,当真是鬼迷了心窍。”

    李太傅没做声,走出几步后忽而问:“怀安那边还是没消息传来吗?”

    李远亭摇头,又说:“已加派人手去找了。”

    李太傅“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

    樊长玉和唐培义等人并非京官,在京城也无府邸,由礼部统一安排住进了进奏院。

    大胤官场上的规矩,在外有封地的王侯受诏进京,一律住国邸;外放的官员进京,则住进奏院。

    樊长玉等人虽得了封赏,但后边是留京还是继续外派,还得等圣谕。

    若是留京,那么则由皇帝御赐府邸,或是划给一块地,令其自己建造宅子。若是外派,就得前往州府上任。

    樊长玉已是三品大员,被分到了一所独立的院落,赵大娘夫妇和长宁、宝儿他们跟着一起住进来,也丝毫不显拥挤。

    赵木匠如今已是军中登记了名册的正式军医,本应在蓟州军中当值,但不打仗了,他觉着自己在军中也没什么用处,樊长玉又要进京受封,他便请辞,跟着一路上京了。

    樊长玉进宫的这半日,老两口已在谢五谢七的陪同下,带着长宁和宝儿在京城大街上逛了一遭。

    樊长玉回去时,就瞧见长宁买的零嘴几乎堆满了整张圆桌,她还不及数落长宁,长宁就已经兴奋朝他比划着在街上见到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阿姐阿姐,街上有会喷火的黄胡子人!还有耍花枪的、胸口碎大石的……”长宁一双眼亮晶晶的,扳着自己的手指头几乎数不过来。

    樊长玉见她开心成这样,也舍不得再数落她,只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蛋道:“出去玩不可以调皮,也不能乱跑,要跟你赵大娘和小五叔叔他们在一起,知道吗?”

    长宁胡乱点头,又抱住樊长玉的一条胳膊开始晃悠:“阿姐阿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玩那个投壶,投中了可以拿走一只小兔子!”

    樊长玉笑问:“你想养兔子?”

    长宁用力点头:“养肥了,喂隼隼!”

    这个答案让樊长玉哭笑不得,从前谢五随她在军中,海东青便一直是谢七和长宁在喂,后来谢五受了伤,在家休养,也帮着喂过。

    他们俩都是懂得驯养海东青的,每日长宁给海东青喂得多了,夜里便会由谢七带出去,让海东青多飞一阵。

    樊长玉在卢城养伤那些日子,赵大娘闲不住,为了给伤病营的将士们补身体,还去集市上买了一窝鸡仔放到营地附近养。

    偶有鹰隼去偷鸡仔吃,把赵大娘愁得不行,每日回了小院便唉声叹气,后来谢七常让海东青去军营附近一带飞,遇上来偷鸡的其他鹰隼,海东青能追着啄掉对方半个翅膀的毛。

    赵大娘直夸这只矛隼有灵性,转头就喂了海东青一堆鸡杂。

    到了京城地界后,未免人多眼杂,哪怕是夜里,谢七和谢五都不敢带海东青出去飞了,被赵大娘和长宁一直投喂的海东青,不可避免地圆了一圈。

    樊长玉道:“你再喂下去,你的隼隼都胖得飞不动了。”

    赵大娘也跟着劝:“宁娘听话,咱们来京城住的还是官府的院子呢,没个自个儿的地方,养兔子也不方便,回头要是离开京城,死物好带走,活物可不好带。”

    长宁这才低垂着脑袋,绞着自己肉乎乎的手指委委屈屈同意了。

    赵大娘夫妇拉着樊长玉问面圣的事,老两口在边陲小镇住了大半辈子,还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进京,听说樊长玉被封了个大官,又是哭又是笑,揩着眼泪说回头要烧些纸钱给樊长玉爹娘,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长宁蹲在门外,捡了根小棍在地上画圈,噘着小嘴还在想商贩笼子里那只雪白的小兔子。

    视线里出现一双小锦靴,俞宝儿站在她跟前同她道:“我帮你去赢兔子。”

    长宁不开心道:“你又不会投壶,小七叔叔和小五叔叔也不肯帮我……”

    俞宝儿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能练会的。”

    小孩子的心思异常敏感,没人安慰还好,俞宝儿这么一说,长宁眼眶就红了,天冷了,赵大娘给她穿得多,她蹲在地上软乎乎的一团,仿佛也是一只肥兔子,她委屈道:“要是兔子被别人赢走了呢?”

    俞宝儿道:“小贩那里还会有其他兔子的。”

    长宁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她抹了一把眼道:“可我就想要今天那只小兔子。”

    俞宝儿突然问:“你不是要养给你那只隼吃的吗?只要是只兔子不就行了?”

    长宁垂着脑袋不说话,长睫上沾着泪花花,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

    俞宝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改口道:“我帮你赢今天那只兔子,那你要一直养着它,不能喂给你的隼吃了。”

    长宁想了想,觉得小兔子也挺可爱的,于是用力点了头。

    她问:“你怎么赢?”

    俞宝儿道:“你别管。”-

    同赵大娘夫妇说了一阵话后,樊长玉把老两口送出房门,准备问谢五怎么在京城联系谢征,却没找着人。

    她叫住在收拾庭院的谢七:“小七,小五哪去了?”

    谢七拄着扫帚答:“小公子说要出去采买些东西,让五哥陪他出去了。”

    俞宝儿身份敏感,除了赵大娘夫妇一直唤他宝儿,谢五谢七都是叫他小公子。

    樊长玉担心出什么意外,问:“只有小五跟着吗?可知他们去哪儿了?”

    谢七忙道:“将军放心,小公子说只去上午去过的那两条街,唐将军那边也暗中派人跟着的。”

    樊长玉松了口气,但谢七这么快改口叫她将军,她自个儿还怪不习惯的,说了句“那便好”,又问:“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樊长玉虽没说是谁,但谢七一听她语气,便知道她问的是谢征,道:“主子是秘密进京的,我们目前也还没接到主子那边的消息,谢家在京城虽有府邸,但主子素来警惕,应当不会在谢家落脚。平叛功臣都暂住进奏院,眼下只能等主子找我们。”

    樊长玉想起进城时在临街酒楼窗口看到的那抹人影,暗道他当时在那里,难不成是专程去看大军进城的?

    见她走神,谢七问:“将军有急事找主子?”

    樊长玉道:“也不是什么急事,你下去忙吧。”

    她主要是想问谢征接下来的部署是什么,皇长孙那边暂时失了踪迹,俞浅浅也下落全无。

    皇帝明显开始偏袒魏严,三司会审,还不知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来。

    不管是李党赢还是魏党赢,樊长玉觉得这朝廷都糟透了。

    她回房合上房门,刚幽幽叹了口气,便听得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找我做什么?”

    樊长玉诧异一抬眸,便见床帐旁抱臂倚着一人。

    她惊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征答:“我一直都在。”

    见樊长玉眼底还是十分困惑,他扬了扬手上一张易容用的面具。

    床帐那边光线暗沉,他走出来后,樊长玉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进奏院侍卫的衣袍。

    他竟是扮成了这里的侍卫!

    不等樊长玉说话,他又拿出另一套侍卫的衣袍丢给樊长玉,“换上,带你去见个人。”

    外地官员进京,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进奏院,去了什么地方,接见了些什么人,都会有人事无巨细地报去宫里。

    要想避开那些耳目,自然得乔装一番混出去。

    樊长玉瞅了谢征一眼,他没戴面具,一张脸依旧清隽俊美,但她总觉得他情绪似乎不太对劲儿。

    应该说,从进城那会儿在酒楼上看到他时,她就感觉到了他不对劲儿,才特意在快走过时,朝他笑了一笑。

    此刻抱着那一身侍卫服,樊长玉顾不上问他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迟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此次进京不顺……”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就被卷入了一个坚硬凛冽的怀抱。

    谢征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拥着她,埋首在她肩颈处,像是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抱住一根浮木。

    樊长玉微愣了一下,因为两手还抱着那一身衣物,也没法回抱他。

    她试图抽出一只手轻抚他后背,再问问他怎么了,然而手还没抽出来,就被更紧地箍进了对方怀里。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谢征嗓音里透着疲惫和沙哑。

    恍惚间,竟给了樊长玉一种错觉,此刻的他,似乎是脆弱的。

    樊长玉也说不清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握住,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松手任那身侍卫袍落到脚下,顺势抱住了他窄瘦紧实的腰,像爹娘刚去世时,她在无数个夜晚里安抚长宁一样,低声安抚眼前之人,嗓音平静又柔和:“别怕,我在。”

    ===第132章 第 132 章===

    过了几息, 谢征便直起身来,那张冷玉似的脸上已半点情绪不显, 仿佛前一刻的脆弱当真只是樊长玉的错觉。

    他抬手替樊长玉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只说:“去换衣罢。”

    樊长玉纵有再多疑问,也只得暂且先压了下去。

    进奏院人多眼杂,若是让他出去等, 一个进奏院的侍卫从自己房里出去,被人瞧见了, 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未免节外生枝, 还是不让他出这道房门为妙。

    她捡起掉落在地的侍卫服, 稍作犹豫,抬脚去了屏风后面。

    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软甲时,樊长玉不放心地探头又看了一眼背身站在屋内的人。

    除却他进京的前一晚,她们便是有过同床共枕的时候,那也都是和衣而眠的。她还从来没在白日里,在他跟前宽衣解带过。

    樊长玉感觉很不自在。

    怎料谢征背对着她, 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放心,我不看。”

    樊长玉顿生出几分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的尴尬,缩回了脑袋开始窸窸窣窣解自己身上的衣物。

    屏风外却传来谢征淡淡的后半句:“该看的不该看的,不都看过了?”

    樊长玉解衣带的手一顿, 眼露凶光, 一只手用力捏上了身后的屏风,在木质屏风被捏碎的“咔嚓”声里, 一字一顿道:“谢、征!”

    外边传来一声极低的浅笑:“逗你的, 快些换吧。”

    樊长玉套上了那身侍卫服, 眼角余光再次瞟向屏风外时, 不自觉皱了皱眉。

    谢征是故意的。

    他似乎不想让她多问什么,才故意这样岔开了话题。

    樊长玉换好衣物走出去后,便也没再追问,一边扣袖口的护腕一边道:“带我去见谁?”

    侍卫服是玄青色的,她将长发全部束起,在头顶绾成一个小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眉目本就刚烈,别有一番英气。

    只是腰身束紧革带后,过于纤瘦了些,不似男子。

    谢征靠着分隔里外间的镂空雕花月洞门,静静看着樊长玉,眸色幽沉如暗不见天日的古井:“去了你就知道了。”

    待樊长玉走近时,他抬起经络微突的手,突然去解她已系好的衣襟。

    樊长玉一惊,侧身躲开,颈侧细嫩的肌肤擦过他微凉的指腹,顿时只觉半个脖子都发麻了。

    她低斥:“你做什么?”

    谢征垂眼望着她,门窗掩得严实,屋内光线暗沉,更显得他容颜俊美深刻。

    “腰身太细了,会被认出来,绑两片棉甲。”

    他嗓音很淡,指尖右移,一勾一拉,这次毫无阻隔地解开了樊长玉系好的衣襟。

    有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樊长玉不好再凶他,但他靠得太近了,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那股北地风雪混着皂角香的冷冽气息,加上他指尖若即若离的触碰,樊长玉鼻尖竟热得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他解自己腰间的革带时,樊长玉退后一步,双手一扣利落解开,“我自己来。”

    没了革带束缚,外袍直接散开,里边雪白的中衣很是宽松,只有前襟处两条系带固定,已经能瞧见她锁骨隆起的单薄弧度。

    左侧锁骨上的牙印已变得极淡,只剩上下两点米粒大小的印子。

    她找了两片棉甲垂首往腰上绑时,没束紧的碎发掉落一缕下来,正好垂落在她肩颈处。

    谢征抬手帮她挑开那缕碎发,发丝贴着肌肤被勾走的触感说不出地酥.痒,樊长玉直缩脖子,微微皱眉抬起头看谢征时,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了那两点牙印处。

    樊长玉肩膀又是一缩——他指尖很凉。

    谢征再无逾越之举,只在视线掠过她弧度明显平缓下去的胸脯时,问:“又束胸了?”

    明明他搭在自己锁骨处的只是两根手指,樊长玉却有种被他用什么利器抵住了脖子的错觉,浑身的力气似都在他指腹间被抽走。

    她勉强维持镇定道:“着甲方便些。”

    谢征淡淡“嗯”了一声,指腹在她锁骨处的牙印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右臂猛地发力,揽住樊长玉腰身,将人一带,放到了圆桌上。

    樊长玉猝不及防地后仰,两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回过神时已被谢征捏住下颚吻住了。

    这个姿势让她只有被迫承受的份,也方便谢征噙着她唇舌深入。

    他一边吻她,还能抽出手帮她把腰间摇摇欲坠的棉甲绑紧,拢上外袍扣紧革带时,垂眸掠她一眼,牙齿咬住她左肩的衣襟往下拉,在那只剩两粒米大小的牙印处,覆上新的红痕了,才替她拢好衣襟。

    樊长玉气息很不稳,身上的衣袍经他整理过再不显凌乱,双颊却染上了绯红,撑在桌沿的双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谢征抬起头,在她被自己蹂.躏得微肿的红唇上又啄吻了两记,道:“再这么看我,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他嗓音比平日里更低沉,像是喝了酒,磁性得有些喑哑。

    樊长玉目光渐渐清明,就着这个姿势一把拽住他领口,将人拉低至自己跟前,张嘴便在他肩颈处也用力咬了一口。

    谢征轻“嘶”一声,不及反应,樊长玉已松开他跳下了桌去。

    她掠出几步才回头看他,眼底是豹子似的野性和不驯:“走了。”

    谢征拉起衣领遮住了肩颈处的那枚牙印,指腹在牙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不急不缓抬脚跟上-

    因着谢征说会有人通知谢七他们她去了何处,樊长玉便没特意再去寻谢七交代一遍。

    借着采买的借口出了进奏院,二人进了一家卖笔墨字画的铺子后,被引上二楼,又有小厮捧来衣物供两人换上。

    樊长玉站在雅间的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看着两名血衣骑穿着她们之前的侍卫服离开后,街头几名着便衣的人立即不动声色跟了上去,她吃了一惊,扭头问谢征:“你一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谢征坐在桌前,结着淡痂的长指捏着一盏清茗,眼皮微抬,道:“进奏院的侍卫、仆役出门,都会有人跟踪。”

    樊长玉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那些人都是宫里的眼睛。

    哪怕是差遣仆役、侍卫出府办事,皇帝也会暗中盯着。

    她回到铺了精致绣缎的圆桌前坐下,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话音方落,楼下便传来了马车停下时马儿的嘶鸣声。

    谢征放下手中茶盏:“车来了。”

    樊长玉见他起身,便也拿起小厮送来的帷帽跟上。

    这帷帽是京中的贵妇人或小姐们出门时戴着遮面用的,戴上这顶帷帽,樊长玉便不用再往脸上抹那些易容的涂料。

    他们出门时,正巧那辆马车里的一对“夫妻”被铺子里的小厮引着上楼,樊长玉发现那对“夫妻”所穿的衣物,跟自己和谢征身上的如出一辙。

    眼见小厮朝着谢征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那对“夫妻”进了她们之前待的雅间,樊长玉便猜到了这也是谢征的人。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她没做声,跟着谢征下楼后,谢征拿了两幅字画结账后,便带着她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

    车夫一甩马鞭,赶着马车在闹市中走远后,樊长玉掀开车帘一角朝后方打量了一阵,确定没人跟踪后,才放下车帘问谢征:“那铺子里是你的人?”

    谢征靠车壁而坐,风吹动车窗处的帘子,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他易容后的脸上,依旧掩盖不了他骨相的优越。

    他答:“那是赵家的产业。”

    樊长玉对当初开在清平县的赵家书肆还有印象,她只是没想到,赵家在京城也有产业。

    谢征开始闭目养神后,樊长玉便将车帘掀开一小角,打量沿途的街景。

    京城的确比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繁华,不怪长宁出去逛上一遭后,回来高兴成那般。

    樊长玉支着手肘看了一阵,又偏过头盯着双目轻瞌的谢征。

    他有心事,只是他不愿同自己说。

    樊长玉微抿了下唇,她不太喜欢自己心底因为这事升起的沮丧情绪。

    她正盯着他出神,一直闭目的人忽而掀开了眼皮:“看着我做什么?”

    被抓包抓了个正着,樊长玉半是心虚半是尴尬,赶紧正襟危坐,轻咳一声道:“好奇你脸上的面具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制一张人.皮面具不易,离开进奏院时,谢征戴的贴合他脸部轮廓的人.皮面具,樊长玉则是抹了一些易容的涂料。

    到书肆换装时,她脸上那些涂料便被清洗干净了。

    听她这么说,谢征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揭,便把那张疤脸面具扯下来递给了她。

    樊长玉接过后,用手摩挲了一番,蹙眉道:“摸不出来。”

    谢征道:“我以为你能猜到是人皮。”

    樊长玉顷刻间变了脸色,她杏眸瞪大时,瞳孔也跟着一缩,仿佛真是一只受惊的猫儿。

    见她这般,谢征垂眸掩下眼底的笑意,一直积攒在胸口那团郁气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樊长玉面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只用两根拇指尖捏着面皮,还给谢征,一脸纠结道:“都说人死债了,这人都死了,还把皮剥下来做成面具,实在是有损阴德,你往后还是别用了。”

    谢征单手撑额,凝视着她故意道:“可再没有比人皮更合适的材料了,韧性极好,贴合度也强……”

    他说着,将樊长玉递过来的面具又往她跟前送了几分:“不信你戴上试试。”

    樊长玉脸都快绿了,看着近在咫尺的面皮如临大敌,梗着脖子道:“我不试!”

    恍若一只快炸毛的豹猫。

    谢征喉间溢出几声闷笑:“你还真信了?”

    樊长玉意识到被骗了,瞪着他不说话。

    谢征失笑道:“是方士用驴胶制的。”

    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窗外的景色已是郊外。

    樊长玉一手捏着面皮,一手紧握成拳,在车夫驭马停下时,把面皮往对面一扔,紧跟着“哐哐”几拳就挥了出去。

    谢忠听见马鸣声从庄子里出来时,就听见停在庄子门口的马车内发出“乒乓”一阵大响。

    片刻后,一位着藕荷色罗裙的姑娘率先跳了下来,明眸皓齿,生得一副好颜色,就是瞧着有些凶巴巴的,但眼神澄澈,颇有几分很好骗的老实,倒是个虎气的姑娘。

    谢忠不识得樊长玉,想着能由血衣骑驾车带过来,应当也不是外人。

    须臾,谢征从马车内走了出来,只是不知何故,他将那疤脸面具又带回了脸上。

    谢忠见了他,连忙抱拳:“侯爷。”

    谢征淡淡点头,嗓音听不出异常:“朱将军休养得如何了?”

    谢忠答:“旁的都好,只是双腿医不回来了。”

    这是大夫一早就提点过的事。

    谢征偏头看向还气还没彻底消下去的樊长玉,缓声道:“要带你见的人就在里面。”

    ===第133章 第 133 章===

    樊长玉心中那点微恼霎间时全消了下去。

    她看看谢征, 又看看从庄子里迎出来的那断了一臂一腿的大叔,尽管心中依旧疑惑, 但还是推开半掩的院门, 略带迟疑地抬脚迈了进去。

    谢忠盯着樊长玉的背影,见她步伐沉稳,行走之间吐息绵长,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心中顿时有了个猜测, 他看向谢征:“侯爷, 这姑娘……莫非就是孟家后人?”

    只是……侯爷同这姑娘的关系, 似乎不太一般?

    谢征不置可否。

    日头西斜,他半边侧脸和眼睫都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淡金,瞳仁里映着樊长玉走远的身影,眸底的神色浓郁得不可窥视。

    他道:“晚些时候,你亲自送她回去。”

    谢忠微微一愣,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眼底不由也多了几分黯然:“您去那里,身边多带几个人吧,我怕魏严……”

    “我有分寸。”

    谢征打断谢忠的话,最后看了一眼樊长玉沐着霞光的背影,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 倒伏于这万千霞光之下, 愈显茕茕孤绝-

    樊长玉进了小院,便听一房门半开的屋内传出嘈杂话音。

    “老子不喝这苦得吐胆汁的药, 给老子拿酒来!”

    “朱将军, 您莫要为难小的, 您一身旧疾, 大夫千叮万嘱了,切莫沾酒。”

    “我滴个亲娘哎,老子被关了十七年,再不尝尝那烧刀子是个啥滋味,这舌头都快生锈了!”

    樊长玉走近,从半开的房门往里瞧去,只见一方脸大胡子靠坐在床头,一名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立在床边,手上端着一碗汤药。

    樊长玉站的地方有些挡光,叫里边的人注意到了她。

    那方脸大胡子扭头往外一看,倏地眼眶一红,不确定般唤了她一声:“丽华妹子?”

    樊长玉并不认识他口中所唤之人,站在门边没动,也没应声。

    倒是对方仔细打量她一番后,忽而改了口:“不对,这眉眼不像丽华……丽华也不在人世了……”

    他似欣喜又似难过,几乎不敢相认,颤抖着嗓音问:“你……是长玉吧?”

    樊长玉一听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又想到谢征先前进京的目的,以及今日突然说要带自己来见一个人,便猜测这人应当是自己外祖父麾下旧部,一时心中也难掩激动和伤怀。

    她推门进去道:“您认得我?不知您是……”

    对方几乎掩面而泣,粗声哽咽道:“苍天有眼呐!竟让我老朱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孟将军的后人!”

    十七年的冤屈和死别,饶是朱有常堂堂七尺男儿,再见故人之女,也不禁泣不成声,他望着樊长玉道:“我是你朱叔叔,十四岁在你外祖父麾下从军,从一马前卒做到振虎校尉,你母亲也是我半个妹子。”

    真正得知这人是自己爹娘故人,樊长玉心中激动无以复加,可站的近了,发现朱有常掩在被下的两条腿,隆起的弧度太过单薄,根本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腿应有的大小。

    她只觉一下子喉头涩然,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道:“朱叔叔,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的腿……又是怎么弄的?”

    朱有常亦是满面沉痛,他愤声道:“孟将军运粮之失,乃是魏严那狗贼构陷的!至于我这双废腿……”

    他说着拍了拍掩在薄被下的单薄腿骨,故作不在意般苦笑着道:“是当年在罗城战场上伤的,不提也罢。这十几年来毫无知觉,倒省了我在牢里的痛楚。”

    樊长玉想到先前在门口处,谢征的人说的朱有常的腿已医不好了,便觉得难过。

    她问:“魏严关了你十七年?”

    一提起魏严,朱有常便恨得咬牙切齿:“虎符一日没找到,那狗贼便一日难安,只得把我等想替孟将军翻案、替谢将军和承德太子报仇的人关起来。”

    樊长玉惊道:“谢将军和承德太子的死也和魏严有关?”

    朱有常将当年魏严以虎符和亲笔信让孟叔远掉头回罗城救十六皇子的事详细同樊长玉说了一遍,又把他和谢征等人的推测道出。

    他咬紧后槽牙:“那狗贼狼子野心,定是当年便想扶一个傀儡上位,自己把持朝政,才设计了这一切。否则何故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一死,先帝驾崩,他便仗着魏、谢两家在军中的势力,力排众议推举了毫无根基的十九皇子继位?”

    樊长玉得知当年运粮之失的真正缘由和外祖父背负冤屈的真相后,也是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除了难过和愤怒,她却觉着当年的真相肯定还有所隐藏。

    自己的父亲在清平县上十几年,虽沉默寡言,却是个忠厚仁善之人,杀猪卖肉,遇上贫苦人家来买,他会故意少收钱。

    谁家有个难处,他也尽力帮衬,就算是碰上乞丐,他都会施舍一二。

    也正是因此,当年宋老秀才死了,宋母孤儿寡母跪在街头求人施舍一口薄棺葬,她爹娘才毫不犹豫地帮衬了宋家。

    自己的父亲当年既是外祖父麾下重将,那他不可能不知道运粮一旦延误,于孟家意味着什么,于锦州意味着什么,于大胤又意味着什么。

    樊长玉不相信他会为了所谓权势,帮着魏严构陷外祖父,害得外祖父落个千古罪人的骂名,又背负数十万将士和百姓性命的血债。

    况且俞浅浅曾经说过,齐旻恨随家人,当年太子妃选中随家替齐旻脱身,或许也有原因。

    自己父亲当年去找的接替运粮军队,正是随家的崇州军。

    这其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樊长玉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有常:“朱叔叔,魏严或许真是那大奸大恶之人,但我不信我爹会帮着魏严做那等丧尽天良之事!他若当真对不起我外祖父,我娘第一个不会原谅他,又怎会随他归隐十六年?”

    朱有常一听孟丽华随魏祁林归隐,便怒道:“定是魏祁林那狡猾之徒哄骗了你娘!”

    樊长玉却摇头道:“我娘若对当年的事毫不知情,便不会在我爹被逼自尽后,也随他而去了。”

    朱有常眼眶红得厉害,陡然变了声调:“你娘是随你爹而去的?”

    樊长玉垂眸掩盖眼底的涩意:“或者说……她是为了保全我和小妹,才也跟着自尽的。”

    朱有常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恍惚间樊长玉又看到了去年临安镇那个惨淡的冬天,白色的纸钱和着漫天飞雪一起飘下,覆着薄雪的达到上,官府用板车运回了她爹娘的尸体……

    她哑声道:“十六年前,我爹娘靠着贺敬元贺世伯帮忙遮掩,才伪造了户籍落脚在了清平县。魏严写给我外祖父的那亲笔信,也一直在我爹娘手里。

    “去年初冬,贺世伯被魏严授意,要取我爹娘首级。贺世伯本想给我爹娘通风报信,让他们带着我和小妹逃亡别处。我爹娘怕连累贺世伯,也猜到以魏严的手段,必然不会放过我和宁娘,选择了自裁,将那信放入一匣中交与了贺世伯,让他在魏严从我家翻找物件时,把那匣子交与魏严,以此保我和宁娘的性命。”

    再说起那段往事,樊长玉嗓子眼止不住地发涩:“我爹娘肯定还知道一些内幕,才会被魏严灭口。而我爹,必然没有背叛过我娘和外祖父!唯一知晓这其中内幕的,可能就是随家人了,可惜长信王夫妇皆已死,只能审审随家那些下人,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旁人不知孟丽华的性情,或许不会把樊长玉的这番说辞当做证据。

    朱有常却是同孟丽华情同兄妹,对孟丽华再了解不过,他道:“我信不过旁人,但信得过你娘。她性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是个刚烈的。”

    “当年你外祖父中了调虎离山计,被一队北厥兵偷袭了营地,你娘一弱质女流在营帐里,智杀了两名闯入帐内的北厥兵。后来若不是你爹及时赶到,你娘差点就自抹脖子,也不愿叫北厥兵抓去当人质威胁你外祖父。”

    再说起这些往事,朱有常神色间难掩落寞。

    十七载啊,故人早已长眠于地底,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他看向樊长玉:“你说得对,魏祁林若真背叛了老将军,你娘若知情,当第一个手刃他才对。”

    樊长玉则因为朱有常方才是话微微失神了一瞬。

    她记忆中的娘亲一直都是温婉柔和的,甚至连大声呵斥人的时候都少见,朱有常口中的她娘亲,是她从未见过的、却又灿若焰火的另一面。

    她微微莞尔,为那样的娘亲感到自豪,又为无论娘亲是何模样,她都再也见不到而伤怀。

    朱有常道:“我已听说了随家造反一事,要是随家当真知晓其中内幕,那岂不抓着了魏严的把柄?举旗造反的时候,就该大告天下才是。”

    这番话将樊长玉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道:“随家造反后不久,的确就有关于魏严设计了锦州血案的流言传出。”

    谢征就是听到了这样的流言,去查当年的事,才被魏严设计险些死在崇州战场上。

    樊长玉只觉那些琐碎的线索,似乎都慢慢串联了起来。

    朱有常当即就道:“那流言是随家放出去的?”

    樊长玉思量了许久,摇头道:“眼下没法确定,只能审完随家的下人再做定断。”

    朱有常之前的话其实也点醒了樊长玉,随家若是知晓当年的隐情,又证据确凿,为何不直接大告天下,揭露魏严的罪行。

    而是放出一些空口凭说的流言?

    再联想俞浅浅当初告诉她的话,樊长玉只能暂且推测出一种可能——随家在当年的锦州之案里,手脚也不干净!

    至于魏严为何留随家这个隐患至今,其原有就不得而知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樊长玉恨不能现在就回去提审被押送上京的随家仆役。

    她拜别朱有常后,匆匆出了院门,却只在门外的马车处瞧见了那个断了一腿一臂的中年男子。

    对方断了一臂,没法向她抱拳行礼,便只朝她颔首道:“奴谢忠,谢府家将,奉侯爷之命,在此等候将军,送将军回去。”

    仅凭“谢府家将”这几字,樊长玉便万不会把他当下人看待,猜到他那一腿一臂应当也是在战场上断的,心中敬意更多了几分。

    她也朝着谢忠略一点头,算是致意。

    因着谢征不在,她上马车时不免多问了句:“侯爷去了何处?”

    谢忠正单手拄拐牵着马缰,听到樊长玉的话,动作一顿,打量樊长玉几许后,稍作沉吟,头一回背着谢征做了僭越之事。

    他道:“今天乃夫人忌日,侯爷应当是去了谢氏陵园。”

    谢征是秘密回京的,白日里祭拜恐会叫暗中蹲点的人发现,故才专挑暮时过去。

    这个答案让樊长玉掀车帘的手一顿——谢征的种种反常之举,都找到答案了。

    她从来都没听他提起过关于谢夫人的一字半句,但听朱有常说了当年被关押的细节和谢夫人的赴死,樊长玉一个局外人都觉得难过,更何况谢征这个为人子的。

    他不愿告知自己这事,想来是不愿自己看见他某些时刻脆弱痛苦的模样。

    樊长玉抓着厚实车帘绸布的五指不自觉收紧,思索片刻,觉得还是该尊重谢征的决定。

    罢了,自己先回进奏院好了。

    谢忠似看出了樊长玉的决定,继续道:“血衣骑救走了朱将军,魏严已知晓侯爷现藏身于京中。我怕魏严会借此机会,在谢氏陵园设伏,让侯爷多带些人过去,但侯爷年年前去祭拜,都是只身一人,我又劝不动侯爷……”

    樊长玉眸色变了变,唇角微抿,沉默两息后,问谢忠:“您能送我去谢氏陵园吗?”

    ===第134章 第 134 章===

    暮色四合, 从山腰吹来的风里已透着初冬的凉意。

    谢氏乃百年钟鸣鼎食之家,族中的陵园也独占了城郊半壁山。

    霜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小径上, 恍惚下过一场初雪似的。

    周遭坟茔林立, 在夜里透出几分阴森,却有人踏着月色而来,手上的灯笼在冷风里摇曳, 洒下迷滂滂一片昏黄。

    行至谢临山夫妇的合葬墓前,那人方才停下脚步, 锦靴上的暗金绣纹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忽明忽暗, 难以辨清。

    边上提着食盒的老仆蹲下去, 将食盒打开,把里边的贡品一一端出来,摆在墓前的石台上:“小姐,相爷来看您了,还带了您最喜欢吃的寿意苜蓿糕。”

    摆好三样贡品,老仆又拿出火折子和黄白冥纸, 点燃后慢慢烧在墓前的炭盆里,絮絮叨叨:

    “大厨房里做寿意苜蓿糕的聂厨子,这两年来愈发老眼昏花了,从您出嫁至今,为着他擅做的这一道糕点, 相爷便留用了他二十一载, 再过两年,他约莫也做不动了, 得请辞回家养老去了。”

    冥纸燃烧的火光盖过了灯笼的光晕, 映出老仆眼底的沧桑和怅然。

    石碑上以行楷镌刻的字迹也清晰可辨起来, “护国大将军夫人魏绾之墓”几字尤为刺目。

    魏严肩头搭着银鼠皮披风, 在明灭的火光里静静凝视着胞妹的坟茔,许久才对老仆说了句:“魏全,你下去吧。”

    老仆起身告退:“那老奴还是和往年一样,在山下的路口等相爷。”

    魏严微微颔首,老仆便将灯笼留在墓前,躬身退下了。

    风刮得大了些,吹动魏严披风的下摆,也将火盆里燃烧的冥纸吹得火星和纸灰四处飘散。

    魏严矮身捡起放在火盆边上一摞还未烧过的冥纸,撕开一点点扔进火盆里烧尽。

    他始终缄默,哪怕对着的是孤坟荒冢,也道不出一字半句的衷肠。

    谢征踏着凉薄如水的夜色走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站在十步开外,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开口极尽冰冷与尖锐:“你逼死她,又年年今日都来看她,假惺惺地做给谁看?还是怕她在地底下也太安生了,才年年都来恶心她一次?”

    听到脚步声时,魏严便已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侧对着谢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置若罔闻地将手中的冥纸全烧完了,才拂了拂衣襟上的灰烬起身。

    往回走快同谢征擦身而过时,方驻足留下一句:“我还以为,你藏头露尾数月,连在今日来此祭拜的胆量都没有了。”

    谢征眼皮一挑,视线冷若冰刀,映着月辉的脸,恍若覆了一层寒霜,他讥诮一扯唇角:“魏丞相深夜造访我谢氏陵园,就为看看本侯是否来进香?”

    他侧过脸,不无讽刺地道:“本侯自是不惧来此,需借分胆量再来的,是丞相吧?累累血债,终需还不是?”

    魏严斜目扫了谢征一眼,不辨喜怒,一言不发抬脚便要继续离去。

    他方走出两步,谢征神情冷郁地盯着不远处父母冷硬的墓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一双寒星似的眼里翻滚着戾气,他毫无征兆地拔剑,反手便朝魏严劈去,剑风磅礴,快如闪电。

    “叮——”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脆响在夜色中响起。

    短兵相接,长鸣锐响,锉出了火星子。

    隐匿在墓园四周的死士全现了身,如临大敌盯着谢征,将魏严牢牢护在了后方。

    谢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又讥讽的弧度,冷冷盯着立于十余名死士身后的魏严,抬起手中长剑:“你我之间,终归要做个了断,不若就在今日吧?”

    话落,他眼神一厉,忽地逼近一名死士,手中长剑在瞬息间连劈出数十记,火星四溢,巨大的力道震得那名死士虎口开裂,涌出的鲜血直接濡湿了刀柄,只得连连后退。

    谢征俊美的面容在这一刻狰狞恍若厉鬼,周身仿佛弥漫开了实质般的血煞之气,长剑在手中挥砍得只剩一道道残影,厉声质问魏严:“我爹拥护承德太子,阻了你的路,你便设计害死我爹。我娘发现了你的阴谋,你便连我娘也要杀?”

    最后一剑挥出,那名死士手中的长刀直接“叮”一声断为两截。

    他惊恐瞪大了双眼,却还是被余力不减的那一剑横腰劈中,抽搐着到底不起,身下慢慢晕开了猩红的血色。

    山风一吹,那股血腥味浓郁得令人反胃。

    其余死士愈发忌惮地盯着谢征。

    此番随魏严前来,都是天字号死士。

    魏府训养的天字号死士,放到军中甚至能媲美武将,在谢征手底下却没能撑过半刻钟。

    谢征持着滴血的长剑立在不远处,脸上也沾着细小的血沫子,让那张过分俊美的容颜只剩邪佞煞气。

    他问魏严:“这十七年里,你是怎么有脸来这里的?”

    风卷着那些燃为了灰烬的纸屑四处飘飞,玄色的衣袍裹出他挺拔的身影,仿佛和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魏严听着他字字珠玑的指控,一言不发。

    冥纸的灰烬飘落在他肩头,恍惚间,他本就斑白的两鬓,白发似乎更多了些。

    护在魏严身边的死士警惕盯着被其余死士拦住的谢征,对他道:“丞相,此地危险,卑职护送您先行一步离开?”

    魏严面却抬手示意那名死士退下。

    死士面上露出些许怔愣,但还是不敢违背魏严的意思,收剑退到了魏严身侧。

    魏严隔着两丈距离同谢征对视,眼底讳莫如深:“你恨我,是应该的。你不想着杀我,终有一日,我也会斩下你首级。只是你不该自负在此处同我交手。”

    他拂去肩头披风沾到的纸灰:“凭你一己之力,还灭不了我所有天字号的死士。你娘看着的,我也不会在此地为难你,扰她清净。”

    魏严转身朝着夜色更浓的青石板小径往前走。

    谢征持剑立在原地,忽地冷笑出声:“她活着的时候,你容不得她。她死了,你这般装模作样,真当她泉下还能有知?”

    魏严身形微顿,随即依旧没发一言地继续往前走了。

    围住谢征的死士们却不敢放松警惕,一个个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生怕谢征再突然发难。

    在确定魏严走远后,才拿刀对着谢征,退出一定距离后方转身飞快地离去。

    整个陵园又成了一片死寂,因着已是初冬,连虫鸣声都不再有。

    一盏提灯在方才打斗时翻倒在地,纸糊的灯笼筐子和竹篾编的骨架都已燃烧殆尽,只剩泼洒在青石板上的灯油还在徐徐燃烧,偏蓝的细微火光照出谢征那张溅着血色的脸,像是镀上了一层苍寒的霜。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谢氏夫妇的坟墓,一动不动静立在那里,恍若一座雕像。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在魏府度过的那十六个年头的记忆,从未这般清晰过。

    从他五岁那年开始,每逢清明或是祭日,魏严都会带他来谢氏陵园,车夫和护卫皆留候在山下。

    魏严说,他母亲生前喜静,带太多人来这里,会扰了他母亲清净。

    他惧魏严的严厉,又恨母亲狠心抛下他而去,每次跪在墓前,除了焚冥纸叩首,再无别话。

    魏严亦是如此,他总是沉默着,来了这里,却又在墓前静立许久才肯离去。

    洒在地上的灯油燃尽了,那泛着蓝光的焰火“扑哧”一声熄灭。

    天地间除了那清冷的月辉,一丝旁的光亮也无了。

    谢征终于迈动脚步朝父母的墓前走去,看着镌刻在冰冷石碑上的“魏绾”二字,抬手抚了上去,低垂的眼睫浸着月光,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压抑、阴沉、窒闷和仇恨像潮水一样裹挟了他,拽着他往无尽的深渊里坠。

    谢征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收拢,下颌骨咬紧,额角青筋都凸起一条,眼底隐约可见几丝猩红。

    不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奔来,哒、哒、哒……

    恍若踏在谁的心弦之上。

    谢征掀眸瞥去,便见一团不大的暖光在暗沉的黑夜里朝着他快速靠近。

    他看到了少女晕着灯笼昏黄光亮的裙摆,也看到了她因奔跑在夜风里扬起的发丝,还有她因急促奔跑而升起红晕的脸和满眼的担忧。

    很奇妙的感觉,心底那些晦暗、沉郁的情绪都在渐渐消退下去。

    终有一日,他满身疮痍,却也被奔向他的太阳照耀到了。

    樊长玉在山下时就闻到了风里送去的血腥味,担心谢征受伏,谢忠暗中盯着了魏严留在山下的车马,樊长玉则一路狂奔上山。

    她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地上的一大摊血迹,见谢征脸上也沾到不少鲜血,忙用灯笼照着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嗓音不自觉发紧:“你怎么样?魏严的人在此设伏了?有没有受伤?”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因为跑得太急,呼吸不顺,话音里还带着喘意。

    她急着查看谢征身上的伤势时,身前的人却只垂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樊长玉没在谢征身前发现伤口,但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浓郁,樊长玉担心他后背有伤,忙道:“你转过去让我看看!”

    谢征没动。

    樊长玉已从谢忠那里得知了他回谢氏宗祠领一百零八鞭的事,联想到他后来回卢城找自己,她当然知道他领那一百零八鞭是为何。

    赶来的这一路,她就没压下过眼眶里的涩意。

    眼见谢征不配合,她担心他真是伤到了后背,心下焦急,不由伸手拽他手臂,想让他转身让自己看看。

    怎料身前的人却突然抬臂按着她后颈,将她用力压入了怀中。

    几乎要勒断她腰身的力道,叫樊长玉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手上的灯笼也在踉跄之时掉落在地,不过瞬息被火舌燎燃。

    “你不该来。”

    樊长玉侧脸被迫贴着他冷硬的胸膛,听到他低哑冷沉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明明是拒绝的话,樊长玉却有种自己再也挣不脱他束缚的错觉。

    ===第135章 第 135 章===

    苍穹似泼洒了浓墨, 万籁俱寂。

    相拥的两人近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樊长玉抿紧唇角,忽地用力推开谢征。

    在确认他安然无虞后, 她这一路的担忧便化作了心有余悸, 还有一股陡然升起的怒意和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委屈。

    她质问道:“我是不该来。但你孤身前来,若是真中了魏严的埋伏,你让谢家怎么办?让你麾下那些部将怎么办?”

    谢忠说他跪在谢氏先祖的牌位前领了一八零八鞭, 受罚完毕后整个后背一块好肉也没有,伏跪在血泊中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樊长玉不知是不是被这山上的风吹迷了眼, 眼中隐约可见几丝红意。

    她盯着跟前的人, 袖中紧攥成拳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强撑着面上的冷硬,问出最后一句:“你让我又怎么办?”

    这话让谢征陡然抬眸,瞳孔微不可见地一颤,似有些难以置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樊长玉眼眶通红,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他,像是一头走投无路又受伤的豹子:“从知道你身份那一天起, 我就没想过跟你再有交集,是你几次三番地招惹我!”

    “后来说就此别过的是你,隔着谢将军的大仇,我不怪你。但在卢城庆功宴后,同我说, 不管我姓樊还是姓孟, 都只想同我好好在一起的也是你!你现在是又想不认账吗?”

    那些一直挤压在胸口的情绪潮水般涌了上来,几欲吞没理智。

    樊长玉从懂事起, 就鲜少在人前显露自己的委屈, 这是唯一一次她控制不住情绪, 冲着眼前人恨声吼道:“谢征, 你混蛋!”

    为什么不带人手过来?

    他可以不告诉她,今天的是他母亲的忌日,毕竟并无具体的证据表明她爹是清白的,带着兴许是仇人女儿的人同来祭拜,他愧于父母。

    她不怪他。

    但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置身险境?

    从知道他来卢城找自己前领了罚,樊长玉就明白谢临山的死终究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他在她跟前不显山不漏水,背地里却在用自己的方法向父母赎罪。

    今夜孤身前来,也是为了“赎罪”吗?

    樊长玉在感情上一向迟钝,从谢忠口中听说今天是他母亲忌日时,她不过也只是短暂地失神了一下,直至此刻,那些被她刻意淡化的难过和委屈才冲破了茧蛹,齐齐涌上心头,逼得她喉间发哽。

    眼眶涩疼得厉害,樊长玉不想哭,死撑着没眨眼,不让汇在眸底的眼泪掉下去,几步开外谢征的模样便在强忍的泪光里变得模糊。

    哪怕已看不清了,樊长玉还是死死地盯着他,开口艰涩又坚决:“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没法向你证明我爹是清白的,或许往后也找不到能查明真相的证据,那么我爹始终都有可能是帮着魏严害死谢将军的凶手。”

    “你同我在一起,终日都会心怀愧疚,在痛苦与挣扎中度过后半生。”

    胸腔似被冷风豁开了个口子,冰冷得刺痛。

    樊长玉嗓子眼也涩疼到发哑,强忍在眼眶里的那滴泪漫过眼睑,直接如碎珠一般滚落出去,甚至没在脸上停留。

    她深吸一气口道:“与其这样,我们不如还是分开罢,我不想这样。看你独自痛苦煎熬,我心里一点也不好受,或许你一开始就不该再回来找我,有的时候,长痛就是不如短痛……唔……”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地被人扣住脖颈,重重地钉在了墓前一棵碗口粗的柏树干上。

    背部生疼,但樊长玉无暇顾及。

    谢征滚烫的吐息就在跟前,他眼中一片猩红,下颌肌咬紧,凶狠又暴戾,像是一头临近发狂的野兽。

    遏在她前颈的那只手,青筋绷起,力道大得令人心惊。

    他垂首看她,似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做出伤害她的事,残存的理智拉扯着胸腔中叫嚣着的黑色怒意,艰难又狠决地开口:“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那一瞬他眼神里的确是带着恨意的。

    “你骂得没错,我就是个混蛋。我就是死,都只会把你拖进我的棺材里,你跟我说分开?”

    他浅浅地笑了声,溅着血沫子的脸在月光下昳丽又苍白,突然低下头去,发狠地在她肩膀处咬了一口,眼神里透着几近癫狂的爱意和孤注一掷的狠决。

    樊长玉吃痛闷哼出声,想挣扎,却被他压在树上,下了死力道禁锢得牢牢的。

    谢征再抬起头来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唇边沾着血迹,面容更显艳丽,一如话本中写的那些夜里出没专吸食人精气的妖孽。

    他低声呢喃:“分开?樊长玉,我怎么就没把你嚼碎了一口一口吞下去?”

    樊长玉抬起眼,面无表情盯着他,在他抬起一只手想触碰她脸时,突然发难,整个人暴起,反扼住他那只手用力一掀。

    谢征一时不妨,被她用蛮力掀倒在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墓前的青石板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樊长玉不等他起身便如豹子般扑了过去,一只手锁住他前颈,腿脚压在他腰腹两侧制住他的行动,就像他刚才钳制自己一般,将他压得死死的。

    她恨声道:“那明知魏严正盯着你,还自身来这陵园自投罗网的又是谁?”

    “你介意我的身份,不愿告诉我,多带几个侍卫都不成吗?”

    说到后面,樊长玉喉头抑制不住地有些发哽:“你跟我在一起,对谢将军谢夫人愧疚自责,我心底又好过了?”

    谢征望着压在自己身上,锁住自己咽喉凶狠又狼狈的少女,神情微怔,终于明白了她说那番话的缘由,抬起一只手按在她后背,将她用力压向自己,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樊长玉挣脱他的怀抱,坐起来恨恨瞪着他道:“那你说是怎样?”

    谢征被樊长玉甩开了手,也没起身,就这么仰躺在墓前的青砖地上,眸光微黯地望着漆黑的夜空道:“我没同你说过我母亲的事吧?”

    “她在我爹的灵柩回京后不久,便也自缢而去了,那一年我四岁。她死的那天,还给我做了桂花糕,穿了她最喜欢的衣裳,在镜前描眉点唇,我被她哄出门吃个糕点的功夫,回来她便已是悬在梁上的一具尸体了。”

    樊长玉怔住。

    “我被她托付给了魏严,在魏府过了十六载寄人篱下的日子。年幼时,被魏严的好儿子在盛夏里往被褥里塞过蛇,在严冬往床铺上倒过冷井水,也被他撕毁先生布置的课业……”

    “每每那时,我都会想她,也恨她,恨她身为大家宗妇,却软弱担不起宗妇之责,恨她为人母,却未尽母亲之责狠心舍我而去。更多个深夜里,我都是在噩梦中见到她荡在横梁下方的那截艳丽的裙摆。”

    谢征笑了笑:“我以为魏严憎恶我,是我贪吃那一碟桂花糕,离开了我母亲,才让她有了机会自缢。我其实也是恨我自己的……”

    樊长玉听他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说起自己幼年的经历,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放在膝前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她只从朱有常那里听说,谢夫人是为了保谢征和参与进了揭发魏严的谢家旧部而死,却不知谢征同他母亲之间有这么多误会。

    自己父母意外身亡时,她若不是为了长宁,都不会那么快振作起来。

    他幼年便失了双亲,在当时怕是天都塌了,在心底把母亲的死归咎于自己,还在魏府备受欺凌。

    樊长玉想起他当初听闻自己小时候给宋砚送过一对泥人,便也要给他也补一对。

    那时她在心底里觉着他幼稚,眼下却隐隐有点明白了。

    正是因为他从小就没得到过任何温暖和慰藉,所以才会连她给过宋砚的一对泥人也想要吧。

    心口的地方揪疼得厉害。

    樊长玉看着仰躺在自己身侧的人,伸出手,很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说:“谢夫人的死,,不怪你。”

    谢征自嘲道:“我恨了她足足十七载,才知道她是为我死的。”

    “不告诉你今天是她忌日,不是介意你的身份,是我自己都没想好要如何来见她……”

    樊长玉心中五味陈杂,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是她误会他了。

    谢征偏头看她,笑问:“道歉做什么?我又没同你说过这些,你会误会也是难免。”

    他屈膝坐起来,肩背肌肉的形状在衣袍下很是明显:“是谢忠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樊长玉怕他怪罪那瘸腿老伯,忙道:“是我看完朱叔后出来不见你,主动问他的。”

    谢征说:“他这嘴越来越不严了。”

    樊长玉抿唇道:“他也是担心你,不论如何,你只身前来祭拜谢夫人,都太危险了些。”

    谢征垂着眼没说话,月华切出他侧脸的的轮廓,透出几分冷硬和倔强。

    樊长玉以为他还在为谢夫人的事难受,也不再多言,只道:“没出事就好。”

    谢征突然开口:“从前来祭拜母亲,他教我不要带旁人的。”

    樊长玉有些困惑地问:“谁?”

    谢征却不再说话了,起身看向身后父母的墓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樊长玉兀自猜测着他口中教他的那人,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的竟然是魏严。

    她暗暗一惊,心道既已知魏严就是害死他爹娘的仇人,他为何还记着魏严从前说的话?

    但想到魏严毕竟是他舅舅,在那十几年里,谢征其实一直都把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看待的,甚至当了魏严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魏严再苛待谢征,却也从未在武学和念书上短过他。

    哪怕如今反目,谢征对魏严,大抵还是有着不一般的感情的吧?

    樊长玉看着他颀长高瘦的背影,心绪格外复杂。

    谢征叩首后起身,忽而看向樊长玉:“给爹娘磕个头吧。”

    ===第136章 第 136 章===

    樊长玉跟一头呆鹅似的愣在了当场。

    谢征见她傻站着没动, 说:“不必害羞。”

    樊长玉微恼地瞪他一眼,顾及这是谢将军和谢夫人的墓前, 还是多了几分拘谨。

    她收回目光转看向谢将军夫妇的墓碑, 一想到自己前一刻还同谢征在墓前掐架呢,面上顿时就更不自在了。

    她屈膝跪了下去:“晚辈长玉,孟叔远之后, 拜见将军和夫人。”

    言罢俯身磕了三个头。

    她外祖父曾是谢临山麾下重将,两家的渊源, 说来也算不得浅。

    谢征听她以孟家后人的身份祭拜自己父母, 面上没什么表示, 只对着那静默在夜色中的墓碑道:“这是你们未来儿媳。”

    樊长玉破天荒地红了次脸,起身后对谢征凶巴巴地道:“你别胡说。”

    谢征微微挑眉:“我这辈子,不娶你,还能娶谁?你早晚都是他们儿媳的,如何是胡说?”

    樊长玉索性不搭理谢征了,转头看向来时的路:“耽搁了这么久, 快些下山吧,不然忠叔在在山下该担心了。”

    那只打翻的灯笼早已燃尽,借着月光,依稀能瞧清她红透了的耳垂,像是被白雪覆盖的火棘树上缀着的火棘果, 红艳艳的让人想咬上一口。

    谢征眸光微深地盯着樊长玉的耳垂。

    樊长玉说完那话一回头, 便对上谢征暗不见底的一双眸子,她微微一愣, 下意识捏住了自己发烫的耳垂, 催促道:“走了。”

    言罢便率先迈开了步子。

    谢征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浅浅提了下唇角, 不急不缓地迈步跟上-

    戌时一过,丞相府所在的大街便是一片死寂,犬吠都难闻一两声。

    魏严的车马在府门前停下,冷风一吹,长街两侧榆杨树梢枯黄的霜叶便铺落一地,凄清萧索。

    魏严方踩着杌凳走下马车,魏宣便大步从府门踏出,面色焦急地迎上前:“父亲,您可算回来了……”

    魏严苍老却威严更甚的一双凤眸瞥向自己独子,开口便是训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魏宣在人前狂妄,惧怕魏严,却似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咬了咬牙,有些难过地道:“母亲病了,您……”

    魏严抬脚迈上府门前的石阶,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老仆:“魏全,拿我的令牌,去太医院请胡太医。”

    魏宣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见魏严进了府,又是往他书房所在的方向去,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终是朝着魏严的背影吼了一声:“您就不能去看看母亲吗?”

    这一声,他是在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

    但随行的下人明显都头皮一紧,大气不敢再喘一声。

    魏宣也是头一回顶撞自己孺慕的父亲,他倔强地盯着魏严的背影,哽咽道:“大夫来看过了,说母亲是忧思成疾,母亲不让我来找您……她说,不能给您添麻烦,您去看看她吧……”

    魏宣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一把眼,他在外人跟前嚣张如霸王,但在魏严跟前,无论何时,都还束手束脚如稚子。

    魏严顿住脚步,只冷冷瞥了魏宣一眼,一语不发地朝书房去了。

    一众侍者忙跟了上去,只余魏宣立在原地,自嘲又难过地咧了咧嘴,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管家魏全在人都走完后,才上前道:“公子莫要忧心,老奴已遣人去太医院请胡太医了,相爷近日事多如牛毛,实在再无精力处理内宅之事。”

    魏宣颈下青筋凸起一条,死死咬着牙关道:“是不是我没谢征出息,父亲不喜我,便连带着也迁怒母亲了?”

    魏全忙道:“公子休要胡言,这话传进相爷耳中,公子又要受罚了。”

    魏宣哈哈大笑起来,眼底全是不甘:“受罚便受罚,这么多年来,也只有我每次做错事,他责罚我时,才会正眼看我。我比不上谢征,也比不上他手底下那些得意门生,我身上除了流着他的血这一条,还有什么值得他多看我一眼的?”

    魏全眼神复杂地看着似哭非哭的魏宣,只说:“公子莫要妄自轻贱,坐在相爷那个位置,所思所虑之事太多了,无暇顾及后宅也是情理之中,老奴送公子回去吧。”

    魏宣何尝不知魏全的话在理。

    有时候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怨魏严,还是在怨他自己。

    魏严除了他母亲这位正室夫人,再无旁的姬妾。

    但从魏宣记事开始,魏严几乎就只有吃年夜饭时,才去他母亲的院落用个饭,晚上也不留宿,这十几年里,他都是住在书房。

    魏府的下人都极为规矩,从来没人敢给他们母子脸色看,一品诰命夫人该有的尊贵,他母亲都有。

    但魏宣越长大,还是越替自己母亲难过。

    魏严眼里从来就没有过他母亲,他似乎天生就不喜女色,唯爱权势。

    可他母亲家世平平,外祖家靠着魏严扶持,才当上了个五品京官,终于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魏宣从前为了让魏严多管束自己,屡屡犯浑,留宿秦楼楚馆,豢养歌姬这些混账事他都做过,至今他院子里还有一堆莺莺燕燕,对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他再清楚不过。

    他想不通父亲眼里既然只有权势,当年为何又要娶毫无背景的母亲。魏家乃百年世家,魏严年轻时,甚至同谢临山并称“文武双壁”,他要娶妻,整个京城有的是名门贵女任他挑。

    既娶了他母亲,这么些年,身边也再没过旁人,魏宣想魏严年轻时大抵对她母亲也是有感情的。

    只是自己让他失望了,他才连着母亲一起冷落了。

    魏宣在旁人跟前脾性一向浑,只有在魏全这个他父亲身边的老仆跟前,才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他坐在石阶上,抬手覆在眼前,苦涩道:“我要是谢征就好了,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父亲大抵便能高兴了吧?”

    他母亲吃斋念佛,提起魏严,语气中也都是敬重有加,同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要好好念书,好好习武,成为有本事的人,为他父亲所用……

    但魏严似乎不喜欢孩子,从小魏宣就怕他,因为母亲和外人对魏严的态度,他又对他满心孺慕之情。

    小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要把什么都做到最好,从魏严那里得一两句嘉奖。

    但在谢征来到魏府之前,魏严偶尔还会对他和颜悦色,指点功课时虽严厉,却也不会过多苛责。

    谢征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见魏严对自己笑过了,他和谢征同吃同住,魏严每每见他们,面上都是一片阴沉。

    谢征总是很聪明,不管学什么,先生一教他便能学会。

    偶尔魏严抽考他们学问时,谢征就算害怕,也能举一反三答出来,反之他在魏严跟前答问时,只要魏严那双凌厉的凤眼从书卷上移到他身上来,他便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怨恨谢征让自己丢脸,也怨恨他把自己衬得像个草包,让魏严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过了赞许之色。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世上没有谢征这个人就好了。

    所以幼年时,他不留余力地欺凌谢征,有那么一两次叫魏严知晓了,他被罚跪了祠堂,事后便愈发变本加厉地在谢征身上讨回来,谢征便连告状都不敢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多开心,一开始他往谢征被褥里塞蛇虫,还能吓得谢征惊惶大叫,后面谢征只会眼都不眨地捏死他放进去的蛇虫。

    严冬他往谢征的床上泼冰冷刺骨的井水,谢征把湿透的床褥扔到地上,合衣就着光秃秃的床板睡上一夜,第二天发着高热,依旧能在演武场上赢他。

    他在书院里带着一众捧高踩低的官员之子,把墨水倒满谢征的书桌,在假山后领着人痛殴他一顿,踩着他的脸碾进泥水里,讥诮道:“谢临山的种,也就这样。”

    他希望谢征能就此变成那样一滩烂泥有多好。

    可谢征从来不求饶,他被他的喽啰们按着手脚,被他踩着脸摁进泥地时,看他的眼神也只是冷冷的,黑漆漆的让人瘆得慌。

    后来谢征便去了军中,再相见时,他从沙场归来战功赫赫,愈发把他比得什么都不是。

    也是一个雨天,他被谢征打断几根肋骨,踩着脸碾进滂沱雨地里,冷冷嘲讽:“魏严的种,也不过如此。”

    他曾经给谢征的,谢征都一一还回来了。

    从那时起,他就愈发恨谢征,知道谢征死在崇州战场上时,没人知道他有多高兴。

    可就算谢征“死了”,他去了西北,也没能接管好他手中的军队,反而还把整个西北搞得一团糟,让魏严又被李党抓住了弹劾的把柄。

    时隔多年,魏宣终于肯承认,其实他就是嫉妒谢征,嫉妒到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他。

    魏全听到他的话,只说:“侯爷是侯爷,公子是公子,公子无需同任何人比较。”

    魏宣垂首苦笑,望着倒影在地上的竹影,也不愿在魏全跟前多说,继续丢人现眼了,他起身道:“我回去陪母亲。”

    魏全颔首恭送他远去。

    到了魏夫人所住的院落,魏宣还没进房便听见了里边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想起魏严冷漠离去的那个背影,心口愈发酸涩,见丫鬟端着刚煎好的药从小厨房那边过来,道:“我给母亲送去。”

    丫鬟明显有些惧他,不敢推辞,恭敬递上端药的托盘。

    魏宣皮糙肉厚,直接端起了上边那只描金边的青瓷药碗,大步走进了房内。

    “母亲,喝药了。”他一进屋,便有仆人端上一张圆凳放到了床边。

    魏夫人在病中,气色并不好,她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美人,相貌平平,只是多年吃斋念佛,眉宇间透着一股慈悲。

    她宽慰独子道:“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躺几天就好。”

    魏宣垂首用汤匙搅着碗里褐色的药汁道:“父亲听说您病了,也很忧心,只是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朗,父亲那边还有诸多大臣在议事,实在走不开,这才没来看您,但已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魏夫人一听魏宣说这些,原本平和的眸色就变了变,她问:“你去找相爷了?不是同你说了么,这等小事,莫要去扰相爷……”

    魏宣道:“不是我去找父亲的,府上就这么大,您病了要请大夫,哪里瞒得住……”

    魏夫人咳得更厉害,看着儿子有些吃力地开口:“休要瞒我,你怎么……”

    她似有些无奈地叹息了声:“怎么就是不听为娘的话?”

    被母亲识破谎言,魏宣有点难堪地垂下首,捏着药碗的手用力扣紧:“母亲,是不是儿子没出息,让您觉着无颜去找父亲?”

    魏夫人掩唇低咳几声,虚弱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魏宣眼眶通红地抬起头:“是儿子没本事,不得父亲喜欢,才让您也跟着受冷落。”

    魏夫人微微一怔,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温声道:“别瞎想,相爷是做大事的人,大丈夫不会拘泥儿女情长,你可莫要去相爷跟前说这等话。”

    魏宣恨声道:“可这些年里,父亲只有你年节才来您这里吃个饭,母亲您就不委屈?”

    魏夫人神色间有一瞬间的怅然,似回想起了什么往事,只说:“傻孩子,莫要这般想,为娘从来没觉得委屈,相爷是为娘的恩人,你要有出息,像你谢表弟那般,好生替相爷分担肩上的担子。”

    魏严同谢征的决裂,魏夫人一不管事的后宅女子还不知晓,只当谢征是在北地,才几年未曾归家了。

    魏宣敏锐地抓住了魏夫人话中的一句,问:“母亲为何说,父亲是你的恩人?”

    魏夫人垂眼没立刻答话,掩唇咳了好一阵才道:“生做了女人,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为娘当姑娘时,因是家中庶出,衣食用度样样得看人脸色。嫁入相府这二十多年,相爷待我不薄,为娘知足了。”

    魏宣知道他母亲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伺候魏夫人喝药,沉默着不再多问-

    樊长玉和谢征从谢氏陵园回来时,已将近亥时,城门已关,樊长玉只能等第二天城门开了,再回进奏院。

    好在她出门前,已交代了谢七,她便是一夜未归,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谢忠驾车带着他们回了城外的庄子,马车刚至门口,便有血衣骑的人候在外边,呈上一封信件:“主子,长公主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

    谢征抬手接过,撕开信封后,借着门口的灯笼光一目三行看完信纸,眸色陡然森寒。

    樊长玉听他同长公主竟有书信往来,心中刚觉着怪异,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谢征将信纸递给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魏严曾私通后妃!”

    樊长玉还没来得及看信,但闻言心里也是一个咯噔,魏严曾私通后妃,是不是说明,他策划十七年前的锦州一案便有迹可循了?

    ===第137章 第 137 章(捉虫)===

    樊长玉展开信纸, 看完信上所写内容后,眉头不自觉拧起。

    长公主帮忙查关于十六皇子的事, 但十六皇子死去多年, 贾贵妃也在十六皇子死后不久随先帝一起驾鹤西归,原本的宫殿都早已住进了齐昇的宠妃,宫里的宫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想找到个当年的知情人实在是艰难。

    长公主暗查了多日,才查到冷宫当值的一名老宫女乃是当年贾贵妃宫里伺候的人, 只不过十七年前就疯了, 被赶到了冷宫去自生自灭。

    长公主的人靠着送吃食送衣物, 与那疯癫的宫女接洽了多日,隐晦察觉到那宫女是装疯的,但那宫女很警惕,不肯对长公主的人卸下防备。

    长公主的人寻了个恰当时机问起十六皇子的事,那宫女情绪明显异常激动,借着装疯卖傻道出一句:“死了, 都死了,我也会死的……魏严私通后妃,知道的人都得死……”

    长公主的人没能再多问出什么,冷宫的管事嬷嬷就进院来了。

    宫里个个都是人精,长公主的人突然隔三差五往冷宫跑, 还给一个疯癫的宫女带好东西, 是人都会起疑心。

    长公主的人给了冷宫那位管事嬷嬷不少孝敬,谎称自己是偶然路过冷宫, 看到那疯宫女捧着碗发臭的馊饭吃, 于心不忍, 这才接济了一二。

    冷宫的管事嬷嬷虽没追究什么, 但保险起见,长公主的人短时间内也不敢再去冷宫打探消息。

    樊长玉看向谢征道:“为今之计,我们得先弄清楚魏严私通的是哪位后妃……”

    谢征知道她在怀疑什么,魏严在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死后,扶持了毫无根基的十九皇子继位,十九皇子的生母最为可疑。

    他道:“不可能是小皇帝生母,小皇帝生母只是一宫女,被先帝醉酒后临幸,生下他后便难产而去了。”

    魏严扶持齐昇继位,最大的原因,想来还是他年幼又无外戚,好掌控。

    那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冷宫那疯癫的宫女了。

    他眸色凉薄如雪:“我亲自潜入冷宫一趟。”

    樊长玉回想当日进宫受封时在午门外看到的那高达十余丈的城台,道:“皇宫戒备森严,寻常日子无诏进宫只怕不易,我听唐将军说,不久后宫里还要办一场庆功宴,不若那时再探冷宫,也免得打草惊蛇。”

    谢忠担心谢征安危,也点头道:“云麾将军思虑周全,侯爷且先部署一二,等到宫宴那日再去。”

    谢征思量几许,缓缓点了头,一语不发迈步进院。

    樊长玉看着他清冷孤绝的背影,眼底浮现出几分浅忧。

    原本还觉着魏严一手设计锦州惨案有待商榷,加上私通后妃这一条,似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从前她以为魏严于谢征只是单纯的仇人而已,但今晚的谢氏陵园之行,让她意识到谢征对魏严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当年的真相每深挖一步,似乎就是把一柄抵在他心口的刀往前多推进一寸-

    奔波到大半夜,但樊长玉等人还晚饭都没用。

    谢忠命厨房备了饭,朱有常旧疾缠身,已入睡,用饭的便只有樊长玉和谢征,但谢征自从回房后,便再也没出来,只吩咐底下人好生安置樊长玉。

    谢忠命下人单独往谢征房里送一份过去,但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谢忠明白谢征的脾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挥退送饭的血衣骑,对樊长玉道:“将军且用饭吧,让主子自个儿静一静。”

    樊长玉想起自己赶去陵园时,看到的谢征站在谢将军夫妇墓前的那道落寞背影,道:“我给他送去。”

    谢忠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但想到谢征对她的诸多特殊之处,面上露出几分宽慰的笑意:“那便有劳将军了。”

    面对谢忠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樊长玉端起托盘上的饭食后,只能赶紧问谢征的房间在何处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月朗星稀,檐下的灯笼在房门和石阶上照出道道竹影。

    樊长玉看着透着一片暖光的屋子,单手托着雕花的木质托盘,抬起另一只手敲了敲房门。

    屋内隔着一段距离传来谢征冷沉不耐的嗓音:“说了不用送饭,退下!”

    樊长玉道:“是我。”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响起那道清冷低哑的嗓音:“门没上栓。”

    樊长玉推门进去,第一眼并没在外间瞧见人,只有净室隐隐传来水声,她本想过来宽慰谢征一两句的,此时忽地生出几分不自在,背对着净室那边道:“我把饭菜给你放桌子上了,你洗完出来记着吃。”

    净室那边没再传来话音,连水声也没再响起。

    樊长玉心中困惑,又怕谢征出了什么意外,只得又唤了声:“谢征?”

    还是没人应声。

    樊长玉转头瞪着那边道:“你再不应声,我去找人进来看了?”

    里边终于传来一道低醇微哑的话音:“帮我把床边换洗的衣物递进来。”

    樊长玉耳际染上一层浅粉,她转身道:“我去让忠叔帮你递。”

    净室里响起了动静颇大的水声,里边的人道:“罢了,我自己出来取。”

    随即传出一声闷响,跟着是什么陶器被打碎的声音,隔着一道布帘子,樊长玉都闻到了酒味儿。

    净室里怎么会有酒?

    樊长玉担心谢征是喝醉了,出浴时不小心摔了,怕他扎到碎瓷片,也顾不得其他的,忙掀帘进去:“你没事吧?”

    看清里边的情形,樊长玉忽觉手脚都有些无地是从。

    天气冷了,整个净室都氤.氲着一层朦胧雾气,谢征靠在浴桶边缘,清隽的脸上阴沉又透着几分微醺,肩背处磕红了一块,他俊秀的眉有些不耐地轻皱着,显然是方才跌倒时在浴桶边缘撞的。

    浴桶外打碎了一个酒坛子,看洒出来的酒量,大部分应该都是被谢征喝了,边上还摆着一个倒着的空酒坛。

    竟是喝了两坛酒,闻这酒气应当还是烧刀子,无怪他瞧着似有些醉了。

    见他没受伤,樊长玉心便收回去了一般,只是他这样子……也太惑人了些。

    半束的长发被水沾湿了大半,贴在他肌肉弧度隆起明显的肩背,俊美和力量感并存,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丛林中的猛兽,危险又矫健。

    长睫如扇,上边沾着细小的水珠,肩膀靠近脖子的地方,还有一个她出门前咬上去的牙印,突然就给人一种这头乖戾漂亮的野兽也可以被驯服的错觉。

    哪怕明知不合时宜,樊长玉还是感觉热气全在往自己脸上涌,她赶紧背过身去:“我……我去叫忠叔……”

    脚下刚迈出一步,身后便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不必。”

    谢征按了按隐隐抽痛的额角,面上的不耐之色更多了些,生成了这样一副好皮囊,他便是做出一副怒容,也是极好看的,他道:“我自己可以。”

    水纹波动,他撑着浴桶边沿强行起身,只是身形明显不稳,险些再次跌倒,好在樊长玉听到了动静,及时扶住了他。

    感受着他大半个身形都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樊长玉愤愤咬牙道:“就没见过你这么倔的!”

    因为他没着衣,樊长玉尽量抬着头,都不敢乱看。

    谢征额前沾湿的碎发滴落的水珠坠到她脖颈上,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樊长玉想到他的衣物还在外边,摩挲着按住他肩膀,想把人先按回浴桶里,“你先在里面等着,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物过来。”

    半醉的人微微垂首盯着她一行一合的红唇,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她说的话,只在她转身又要走时,就这么把人扣进了自己怀里。

    他身上的水珠浸透樊长玉的衣物,樊长玉一颗心都在刹那间提了起来,他却只是埋首在她肩窝处,好一会儿才哑声道:“阿玉,我只有你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唤自己,太过亲昵的称呼让樊长玉一时间不知作何回应。

    离得太近,他身上又滚.烫,樊长玉只觉从颈侧到半个耳廓都又热又麻,心底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踩在了云朵上,飘乎乎的。

    樊长玉僵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安抚道:“我一直都在的。”

    掌心接触到的他后背的肌肤并不平整,明显能感觉到疤痕隆起的细微弧度。

    想起谢忠说的他曾受的那一百零八鞭,樊长玉眸色微动,语气里带上几分哄意道:“你坐下,我帮你擦擦背。”

    这是平日里樊长玉绝不会主动提的,谢征似乎真要听话坐下了,因为喝了酒,大脑思考变得迟钝,他眼尾带着几丝红意,原本清冷的面容甚至透出一股惑人的妖冶,但不知残存的那点清醒让他又想起了什么,他抓住樊长玉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说:“下次。”

    随即轻晃了一下在酒精作用下刺痛的头,试着自己撑着浴桶边缘站起,却被樊长玉大力摁住了肩膀,她已绕去他身后,看到了他纵使落了痂,依旧疤痕交错的后背。

    樊长玉怔住。

    亲眼看到那些扭曲交叠的鞭痕,她才知道何谓谢忠口中的“没一块好肉”。

    从前她也给他后背的伤上过药,那时他落魄如一只街头野犬,身上的伤尚且没眼下狰狞密集,樊长玉几乎不敢想象他这一身伤血淋淋时,是如何模样。

    心口揪疼得厉害。

    那道斜贯了整个背部的刀伤,是他当初为了取血祭刀划的,开裂了无初次,疤痕尤其宽,狰狞可怖。

    樊长玉指尖抚上去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颤意。

    她喉间发涩,哑声问他:“你这一身伤,到底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第138章 第 138 章===

    浴桶里的水已是半冷, 感觉到后背那截指尖传来的温热细腻触感,谢征整个肩背的肌肉都不自觉绞紧,搭在浴桶边缘的手, 手背淡青色的经络凸起。

    脑仁儿在酒精的作用下依旧胀痛,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哑意, 勉强维持着清醒答道:“不疼的。”

    樊长玉指腹沿着他后背那道刀疤往下,垂眸看着那几近半寸宽的的疤痕, 说:“现在自是不疼了, 没结痂的时候呢?”

    谢征凤眼微垂, 烛火将他浓黑的睫羽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恍惚间他脸部轮廓的线条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他似陷在了什么思绪里, 长睫在眼睑处覆下一道阴影,只说:“没结痂时也不疼。”

    樊长玉只觉心口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潮乎乎的,她仰起头眨了眨眼,逼退涌上眼眶的涩意,不忍再视他鞭痕疮痍的后背,扭头看向别处,嗓间喑哑滚出两字:“骗子。”

    她恨声道:“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就不怕死在战场上?你不是还要找魏严报仇吗?你就是这么去复仇的?”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 才缓缓道:“那些伤在身上作疼,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樊长玉微怔。

    他嗓音低而哑,浅笑了声:“你拖着一身伤从崇州追来找我,看着你坐在马背上哭时,我就想, 管他什么仇, 老子不在乎了, 你别哭了好不好?可我姓谢,我爹是谢临山,我连他样貌都记不太清了,却还记得他被开膛后用针线勉强缝起来的胸腹,记得他身上那六十七道箭孔的形状……”

    “我死了,或许就能心安理得的跟你在一起了,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再跟你有一分一毫的瓜葛。”

    再听他说起谢将军的死,樊长玉也觉心口酸涩又刺疼。

    她哽声道:“我没怪你,当日我没怪你……”

    谢将军的惨死,连她一个外人听了都悲恸难忍,何况他这个为人子的。

    朱有常都曾觉得她爹是叛徒,更何况从未同她父亲接触过的谢征,她没法在毫无证据的情形下,向他证明自己父亲的清白。

    哪怕到了现在,再回想起当日的情形,樊长玉依然只有满心的窒痛和无力感。

    谢征抬手替她拭去眼眶滚落的晶莹,不知是醉着,还是清醒的,只低声呢喃一句:“怎么又哭了?”

    他指腹摩.挲着她脸颊,半醉的幽沉黑眸里倒映着她和半截烛影,“那些日子里,你也总是在我梦里哭,一开始我以为,只要余生都不再见你,我总能放下的。”

    “可哪怕竭力不去打探跟你有关的任何消息了,你还是在梦里让我不得安宁。”

    “有时前一瞬还在临安镇上,你笑着唤我一声,下一息你便身着嫁衣,要嫁与旁人了,那人俊秀斯文,似乎是个书生,喜堂里拜天地的呼声刺得我耳膜疼,你蒙着盖头同他拜下去,半截唇角弯弯,很欢喜的模样……”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醉后氤.氲的眸色里也陡然冷戾惊人,摩.挲着她面颊的指腹力道加大,语气却是狠厉中透着一分委屈的:“你总是知道怎么折磨我,受的那些伤算什么?不及在梦里见到你同旁人成亲时的半分心绞……我恨不能把那人剁成一滩碎肉,醒来看到床帐,怒意尚难消,但又很欢喜。”

    “我才知道,我是见不得你嫁给旁人的,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哪怕已被酒精蚕食了大部分理智,他还是打住了最后一句话。

    她若嫁了,他灭对方全族也会把她夺回来!再把敢娶她的人剁成碎肉喂狗!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敢肖想她的人,都该死!

    那些从骨子里透出的阴戾和扭曲,像是他心底的最后一道阀门,无论何时他都警戒着。他自己尚厌恶不及,不能让她知晓。

    她若知晓了,必然也会避他如洪水猛兽……

    樊长玉脸颊被谢征粗粝的拇指摩.挲得生疼,但她没躲,听他说起分开后在康城的总总,她心中也涩意难消。

    越是了解这个人,她才越是明白当日的抉择对他而言有多艰难。

    她攥住谢征帮自己拭泪的那只手,用力贴紧自己脸颊,碎着融融烛光的一双泪眼坚定地看着他,哑声道:“谢征,往后我们都好好地在一起,你也不许再作践自己的身体。”

    她盈满光彩的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看时,整个世界似乎都失去了颜色,只剩她眼底那一抹清亮温暖的柔光,像是冬日午后的暖阳,晒得檐瓦上坠着的冰棱都慢慢化开。

    谢征迎着她那双眸子微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抚她面颊说:“不是作践。”

    樊长玉想起他背后那些交错的疤痕还是觉着难过,道:“你后背都成那样了,还不是作践?”

    “谢氏族规,凡有大过者,笞一百零八鞭,罪可消。受了那一八零八鞭,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来找你了,将来也能三媒六聘娶你回谢家。”

    樊长玉眼皮一颤,哪怕竭力克制着,一滴清泪还是从眼眶滚落,掉进了浴桶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无怪他在卢城庆功宴后,同自己说,不在乎了她姓樊还是姓孟了,原来他早已用这样的方式去赎过了。

    她以手覆在眼前,微扬起头,还是掩不住喉间的哽音:“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谢征不知是不是醉的,眼眶竟也有几丝红意,嗓音哑沉:“我想聘孟氏长玉为妻,你应吗?”

    胸口的酸涨感更甚,却又没有一个发泄口。

    樊长玉只觉那股酸涩感都涨到鼻尖了,她盯着一头黑发尽湿,俊美如妖的男人,认真道:“你娶,我就嫁。”

    谢征漆黑的眸子就这么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不后悔了?”

    樊长玉迎着他的视线问:“刚说完的话你就想反悔?”

    她瞪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谢征没说话。

    脑后扣上一只大手,樊长玉被迫俯低了身子,随即就被夺走了呼吸。

    谢征喝了很多酒,他撬开她齿关时,醇厚的酒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樊长玉觉得跟自己喝酒后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吻得很凶,吮得她唇舌都有些木木地疼了,才松开她。

    樊长玉半撑在浴桶边缘,只剩喘.气的份。

    她脸因为呼吸不顺被憋得有些红,杏子般的眼里也有些水光潋.滟。

    胸前的衣襟被水濡湿得差不多了,已经能看到束带勒紧的轮廓。

    谢征呼吸一窒,眼底的暗色更重。

    冰冷的空气里似燃了一把火,烧得他四肢百骸涌动的血液都滋滋作响。

    他倏地起身,长腿一迈便跨出了浴桶,把人抱起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低头看一眼樊长玉被她吻得微肿的唇,再次覆了上去,眼底的暗色似要把眼前人整个儿吞噬掉。

    樊长玉后背撞上条桌后的屏风,刚溢出一声闷哼,呼吸就又被夺走了。

    她眼底满是不驯,试图扳回一局,奈何被对方钳制得死死的,到后面整个人都有些晕乎,身前传来一片凉意,束带松开时,她下意识抱住了谢征的头。

    他沾湿的长发贴着她温润的肌肤,冰冷的凉意带起阵阵战.栗,让樊长玉双肩不自觉往里缩。

    他像是严冬腊月里荒原上饿久了的狼,突然得到了一块肥肉,囫囵间都不知从哪儿下口。

    动作也实在算不得温柔,甚至克制不住地有些粗鲁。

    樊长玉微微蹙眉,细细地抽了一口气,轻拍了一下他紧实的肩膀,语气微.喘又带了几分软意:“你……轻点。”

    上次他从蓟州离开的那晚,就咬肿了,她接连几天都没敢缠束带。

    谢征轻轻吻了吻,终于松了口,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颈上的青筋都绷起了一条,瞧着有些吓人。

    他呼吸滚.烫得像是着了火,嗓音却还是平稳的,只是喑.哑得厉害:“不怕?”

    樊长玉映着烛光的眸底一片温软,透着些许林间晨雾似的水汽,像是藏了清晨的第一抹晨曦在眼中,温暖又明媚,她反问他:“怕什么?”

    谢征忍不住又扣住她下颚吻她,许久之后才抵着她额头,猩红着眼近乎自暴自弃地道:“你决定要嫁的,可不是个什么好人。”

    樊长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有眼睛,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辨得清。”

    谢征狠佞道:“我若故意在你跟前装的呢?”

    樊长玉听着他这些莫名的话,明眸微抬,故意道:“那……我再考虑考虑?”

    捏在她肩头的那双大手倏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肩胛骨,谢征有些阴戾地开口:“晚了。”

    他眼底带着决绝和一丝狠意,平静的神情底下藏着他自己也不曾知晓的破碎和嘲意:“樊长玉,你这辈子,只能跟我这么个混账东西绑在一起了。”

    樊长玉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听他这样说自己,心底不由又泛起了一丝疼意。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探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说:“那就绑在一起吧。都说好人命不长,你要是个坏人,我兴许还能高兴些。”

    ===第139章 第 139 章===

    烛影灼灼, 谢征盯着她的目光黑且沉。

    他突然欺身吻了上去,用力啃噬她唇瓣,单手控住她后颈, 让她连挣扎都再无可能, 吻得凶狠又野蛮, 隐隐还透着几分枷锁被打开的暴虐。

    樊长玉仰着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醇香的酒味和沐浴后淡淡的皂角气息。

    本就微肿的唇被他吻得有些刺痛了, 他才攥着她下颚继续一路往下吻。

    樊长玉因呼吸不顺胸腔剧烈起伏, 没了束带裹束, 胸前起伏的弧度也变得尤为明显,湿.濡的衣物半遮半掩紧贴着, 裹出那惑人的轮廓,一片雪腻之下的阴影看得人血脉贲.张。

    谢征埋首在她肩窝沉沉喘.息,再抬首时,一双眼已猩红得不像话了。

    他说:“这是你自找的!”

    他抓着她半湿的衣襟从两侧肩臂用力扯了下去,衣物堆叠在臂弯,昏黄的烛火下,樊长玉肤色透着暖玉一样的温润的白,只是手臂和肩膀上那些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伤疤, 也在此时变得刺目了起来。

    谢征从来都没有完整地看过她的身体, 他知道她腹部到腰侧,有一道极长的刀疤,是之前在卢城那一仗伤的,却没想到,她上臂也有不少交叠的疤痕。

    他眼底黑沉的欲.色退了几分, 轻吻她肩臂上最深的那道疤, 问:“怎么伤的?”

    他知道肯定也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 却不知道是哪一仗。

    那个吻太轻,柔和得像是羽毛拂过。

    樊长玉养伤期间和上京的这一路,也读了不少书,她下意识就想起了“如视珍宝”这个词。

    她纤长的睫羽颤了颤,整颗心像是被泡进了热水里,暖酥酥的。

    脸庞染上绯色,却不是因为生理的情.动,而是如寻常女儿家一般,在心上人面前升起的一丝赧然。

    她微侧过头,自己也看着右上臂的那条刀疤,明明从前也不甚在意的,这一刻却生出了几分觉着那疤痕丑的念头来。

    她用手挡了一下,故作轻松道:“也是在卢城那一战里伤的,得亏皇长孙手底下的人当时是想活捉我,若是这刀口再往下一分,我这条手臂怕是得同小五一样废掉了。”

    谢征拨开她做挡的手,俯身又轻吻那道刀疤一下,额前半湿的碎发和垂下的长睫遮住了这一刻他眼底的神情:“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樊长玉笑笑,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玉雕似的侧脸:“怎么又道歉?武将身上哪有不负伤的,我既选了这条路,这些就是我必须得经历的。”

    再提起卢城那一仗,她问出自己困惑多时的问题:“唐将军说,你当时是正好准备押送随元青回崇州,这才途经蓟州,但我推算了一下日子,你那时刚回徽州谢宅领罚不久,身上的伤怕是都还会渗血,怎地就匆忙上路了?”

    谢征映着烛火的眸子里染上一层阴翳:“长公主传了消息与公孙鄞,说了小皇帝赐婚的消息,前去崇州宣旨的太监,也欲对你下手。”

    那个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的太监,樊长玉还有印象。

    但听谢征自己提起他与长公主的赐婚一事,还有今夜长公主也递了这般重要的消息出来,她心底有些微妙又复杂的情绪,樊长玉自己都尚弄不清那是什么。

    她微抿了下唇问:“你……同长公主很熟?”

    谢征凤眸轻抬,听出她想问什么,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熟,公孙鄞同她才有故,让长公主在宫内帮忙查十六皇子的事,也是托他去周旋的。”

    樊长玉轻咳一声,“难怪在蓟州遇见公孙先生时,他说是受你之托去办件事,莫非就是这事?”

    谢征却道:“不是。”

    樊长玉眼底的困惑更多了些:“那是什么事?当时公孙先生也神神秘秘的,说暂时不能同我说。”

    谢征掌心轻轻摩.挲着她肩臂上的伤疤,“眼下的确还不能说,等他进京,你就知道了。”

    他越是这般卖关子,樊长玉反越是好奇起来:“公孙先生后面也会进京?”

    谢征带着薄茧的大掌从她手臂一路搓揉着往上,触到他在墓前发狠咬下的那个带血牙印时,忽地用力按了按。

    樊长玉轻嘶一声,抬眸便撞进他暗沉沉的眼底。

    “这个时候,你确定还要同我谈其他男人?”

    樊长玉想瞪他,却被他那个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一时摄住,他攥着她的手,隔着湿透的亵.裤按了上去。

    樊长玉脸“蹭”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出浴太久,亵.裤都只剩一片冰冷了,底下的温度却还是险些把她手灼伤。

    樊长玉半是羞,半是尴尬,脑子里恍若打翻了一罐浆糊,不知怎地问了句:“你沐浴只脱上衣?”

    先前她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全程没敢往他下半身瞄,后来被亲迷糊了,更没注意到,此刻他的孟浪之举,才让她发现他只赤着上身。

    谢征也被她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解释道:“多年来习惯了,刺客想取你性命的时候,可不管你是不是在沐浴。早些年,我裤腿里还总绑着一把匕首,从不离身。”

    樊长玉想起打崇州时,她夜里出去散步在河边遇到他,他那时也是警惕如斯。

    这些年里,他一定过得很苦吧?

    自己在剿灭反贼的这大大小小十余场战役里,都好几次命悬一线,他年少从军,面对凶狠如豺狼的北厥人,所经历过的凶险只怕更多,这才让他警惕至此。

    樊长玉越想便越觉着沉重,她不想让他也浸入这样的思绪里,岔开话题道:“难怪方才你让我帮你拿衣物进来……”

    这会儿功夫,谢征酒已醒了大半,闻言只是笑:“你当时推三阻四的,以为我想轻薄于你?”

    樊长玉有点囧,但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还是理直气壮地瞪回去了:“谁知道你沐浴的习惯?”

    耳垂却已红透了。

    谢征盯着她耳垂,一如在陵园的月色下见到的那般,艳若覆于白雪之下的火棘果,甚至因为屋内烛光更明亮,还能看清她耳廓也透着一层诱人的淡粉。

    他眸色暗了暗,嗓音发沉:“你没猜错,我就是无时无刻都想着怎么轻薄你。”

    话落直接倾身咬上她耳垂。

    樊长玉刚因为他的话一愣,下一瞬便低低“呀”了一声。

    耳垂又痛又麻,他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廓处,痒得像是蚂蚁在爬,四肢百骸都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他齿间被抽走。

    脸上也烫得厉害,樊长玉感觉自己快被烧熟了。

    她低声道:“你……别咬……”

    最后声音也抖得不成样。

    她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失神之际,被他攥着手从湿冷的亵.裤里伸了进去。

    ……

    樊长玉在浴桶边就着他沐浴后已完全冷却的手洗手时,脸还是红的。

    谢征喘.息声尚未平复,素来淡漠冷厉的狭长凤目里透着几分餮足后的潋滟,他静静看着不远处那道窈窕倩影,她急着去洗手,衣带都还没系好。

    沾湿后的衣物被他弄得太皱,不太贴合,露出白.嫩的后颈和一小截肩背,其间道道暧.昧的红痕甚是扎眼,松散的乌发垂落其间,更添旖.旎。

    他喉结滚动,眼底一片暗色,直接上前把人打横抱起。

    樊长玉惊愕不已,身体骤然悬空,只能下意识攀住了他肌肉紧实的肩膀:“你……”

    谢征大步走出净室,将她摁到外间的床上时,才低头亲了亲她红肿的唇,暗沉的一双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的侵略意味:“还早呢,方才只是怕伤了你。”

    他执起她那只手亲了亲,随即就要去放挂在金钩上的帐子,樊长玉躺在沾着他气息的被褥间,心跳如擂鼓。

    眼角余光瞥见圆桌上的饭菜,忙伸手抵在了他胸前,凶巴巴道:“去吃饭,冷了就让厨房再热一遍。”

    他到这个时间点了还没用晚饭呢。

    她手也酸,到现在都还软绵绵的有些使不上劲儿。

    谢征眸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忽而问她:“你吃了没?”

    樊长玉嘴硬想说吃了的,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看着她窘迫又要面子的模样,谢征眼神一软,轻笑了声起身,将她也拉了起来:“怎么不自己先吃?”

    樊长玉嘟嚷:“谁知道过来叫你吃个饭要这么久……”

    谢征倏地笑了声:“我就当你这是夸奖了。”

    樊长玉一愣,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脸不争气地又红了,只能愤愤瞪他一眼。

    她头发乱了,此刻这副狼狈模样,配上那神情,颇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

    谢征长眸微暗,她现在看他的任何一个眼神都像是撩拨在他心坎儿上的钩子,他没忍住,把人摁住又亲了个够本才松手,哑声道:“别招我。”

    她身上的衣裙早半湿了,谢征从笼箱里找了一身自己的给她:“庄子里没有女子的衣物,先将就一下。”

    虽然之前在净室里两人已差不多算是坦诚相见了,但那会儿是情难自抑,现在让她当着眼前人的面换衣,樊长玉还是觉着难为情。

    她抱着衣物去了净室,更衣时瞥见自己身上的红痕,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石楠花味儿,想到他先前将自己摁在条桌上的种种,他压抑的喘息声似乎还在耳畔,脸上顿时烫得快能煎蛋。

    明明他进京的那一晚,也帮他过的……

    是因为那时候一觉醒来,他已经走了,所以才没这么难为情么?

    樊长玉用自己湿掉的衣物捂了一会儿脸,确定脸不烫了,才换上谢征给她找的那身。

    他看着清瘦,穿的衣物比她大了好几个号,樊长玉换上后,袖子长得像是戏台上唱戏的,她把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卷,才不至于行走时会踩到。

    等她出去,谢征已披上一件外衣,生起了炭盆子,桌上那些已经冷掉了的菜被放到了一张铁制小桌上,用炭盆子温着。

    “热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谢征话说到一半,目光向她扫来时,忽地顿住。

    他的衣物与她而言太大了,袖口和裤管都挽了起来,愈发衬得她手腕脚腕纤细,脸颊还透着淡粉,像是绽在三月枝头的桃花,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颊边,一双经水洗过似的杏眸不太自在地看着他,似一头误入猎场的小兽。

    樊长玉扯了扯袖口,尴尬道:“衣裳大了些。”

    谢征捏着包银乌木箸的手紧了紧,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垂眸继续布筷。

    他说:“先将就着,一会儿我把你的衣物烤干。”

    想的却是,往后不必备她的亵.衣了,就穿他的。

    从里到外,整个人都是他的才好。

    樊长玉对这些丝毫不觉,就是有些奇怪,用饭时谢征从头到尾都不怎么看她,除了给她夹菜,也不说话,但想到之前在净房里做的事,她自己尚也不自在,便也没多疑。

    期间谢征只问了句:“谢忠让你送饭来的?”

    樊长玉怕他怪罪那老伯,说:“是我听你命人把送来的饭端了回去,主动同他说给你送来的。”

    谢征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底下的人给谢征备的这份饭菜本就多,又已是深夜,两人分着吃,正好能吃完又不至于太过饱腹。

    用完饭,谢征便撤掉了那张桌子,去净室把樊长玉湿掉的那一身衣裙拿出来,放到炭盆子上边烤着。

    樊长玉看他熟稔地做着这些,想起在崇州河滩那次,他也是这般坐在火堆旁帮她烤湿透的衣物,回忆和眼前的画面交叠,心窝处暖洋洋的,有什么浓烈得要溢出来。

    她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自己烤就是。”

    谢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去床上睡一会儿,衣服烤干了,我叫你。”

    大抵是因为做了坏事,樊长玉现在也不困,整个人异常精神,只是心底那点不自在,让她蹲坐在炭盆子边上,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谢征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开口道:“书架上有些兵书,都是我这些日子看的,你可以瞧瞧。”

    两人就这么待在一块不说话也不是个事,看兵书的确是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樊长玉当即就去书架前取了一册兵书坐到谢征对面看,他看的兵书比樊长玉自己看的那些晦涩难懂多了,一页书她哪怕看了他做的批注,也得问上好几处才能翻下一页。

    谢征在兵法上的造诣的确得天独厚,晦涩的东西经他讲出来,樊长玉全无听自己重金聘请过的那些幕僚讲授时的一头雾水之感,很容易就弄明白了。

    为了方便她理解一些历史上的战役,谢征还取了几张舆图让她对比着看地形。

    原本只是为免得尴尬看书,到后边樊长玉却是一门心思扑进兵书里了。

    谢征帮她烤干了衣裙,让她去净室换时,她都还逮着问了两个问题了才去。

    换回了自己的衣裙,樊长玉继续拿起兵书不久,谢征便出门唤人进来收拾碗筷。

    底下人见樊长玉坐在矮桌旁看书,地上还放着几卷舆图和一张铺开的,以为自家侯爷是在同云麾将军商议什么兵防要事,轻手轻脚地捡了碗筷退出房门。

    谢征这才对樊长玉道:“谢忠安排你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樊长玉微微一愣,从书册中抬起头,说:“东厢。”

    他此刻的淡然同先前在净室里恨不能生吞了自己的样子判若两人,樊长玉只觉心头有些怪怪的。

    她见谢征起身后,便也跟着起身,快走到房门处时,忽地又被人一把摁在门板上,擒着她下颚吻住。

    分开时谢征微.喘着同她道:“我也想你留下来,但我的阿玉将来会成为侯府夫人,还会执掌三军,我得三媒六聘,娶你过门才不算辱没你。”

    他先前喝了酒,醉意之下又听她说那些话,才按赖不住情动。

    但用饭时便全然冷静下来了,谢忠让她来送饭,她今夜若是没从自己房里出去过,只怕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哪怕这庄子上都是可以为他去死的心腹,谢征也不愿让他们觉着樊长玉就这般在自己房内过了一夜。

    她在感情上,看似谨慎,没把一颗心交出去时,什么都顾虑到了。

    可真正交付真心后,她半点不在乎世俗礼教的。

    她把最赤诚最热烈的自己交给了他,他不能不替她珍视。

    他的阿玉,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第140章 第 140 章===

    樊长玉听得他这番话, 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突然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在谢征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一把拉开门蹦出几步远后, 才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回过头, 绷着脸强装镇定道:“那个……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别送,时辰不早了, 你也早些歇着。”

    言罢也不等谢征回话, 就朝着一条小径走了。

    谢征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尚有几分失神。

    樊长玉背对着着他,他瞧不见她满脸的绯色, 能瞥见的只有在月色下泛着淡粉的耳朵尖。

    他开口唤道:“长玉。”

    樊长玉头都没回,只背对着他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说了不用送了,我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他轻扯了下嘴角,幽幽道:“你走错路了,那是去厨房的。”

    樊长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空气中静默了好几息,她才转过身, 面色如常地走向另一条道, 一本正经解释:“天太黑了,没看清路。”

    她继续往前走时,身后传来谢征极轻的一声浅笑。

    樊长玉不理他,半是恼,又半是嫌自己丢人, 心口不知怎地, 还跳得特别快, 仿佛揣了一只小鹿在里边。

    她闷头回了东厢,庄子里守夜的血衣骑见她回去,立马给她送去了洗漱的热水。

    樊长玉简单洗漱一番后,倒在床铺上,望着漆黑的帐顶,想起回来时的糗事,默默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

    怎么就丢了这么大个人呢?

    心房的地方却还是怦怦直跳,一面囧,一面又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欢喜包裹着。

    大抵真是她在感情上太过迟钝,又或者是从前思虑的事太多,这一夜把所有的话说开后,她才意识到,喜欢谢征,似乎是一件极为欢喜的事。

    想起他,嘴角就莫名地想往上扬。

    在被子里太久了有些闷,她刚想拱出去透透气。

    窗户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樊长玉瞬间警惕起来,手摸向了藏在枕头底下的剔骨刀。

    床边凹陷下去一小块,谢征清冽的嗓音在黑暗中尤为清晰:“睡了?”

    樊长玉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从被子里冒出个头来。

    她头发被蹭乱了,翘了几丝起来,眸光澄澈,脸在被子里闷了太久被捂得有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娇憨:“你怎么过来了?”

    谢征直接合衣躺了上来,大手从锦被里探进去,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放心,没人看到我过来,天亮前我就回去。”

    樊长玉微微一噎:“你也不嫌麻烦……”

    谢征紧实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垂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发香,说:“不麻烦。”

    他的呼吸喷洒在樊长玉后颈,让她觉得有些痒,她躲了一下,被谢征一揽又带了回去,但随后他便极为规矩,似乎过来当真只是想抱着她睡一觉。

    樊长玉本想随他去的,可就这么被抱了一会儿,感受到身后抵着自己的东西时,她脸色变了变,忍不住开口:“你……要不还是回去睡吧?”

    谢征抱着她一动不动,回话的嗓音沉而哑:“别说话,睡觉。”

    樊长玉听出他声音里的隐忍意味,没敢乱动,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如芒在背地窝在他怀里又躺了一会儿,大抵是真累了,呼吸竟慢慢均匀了。

    谢征听着她平缓下来的呼吸声,掀开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睡颜,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垂首叼住她颈间的一块软肉,用牙齿轻轻磨了磨,吮出一道红痕后,才松开。

    他把人更紧地按进怀中,微微调整了下姿势,下颚抵着她肩窝,也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樊长玉醒来时,果然已不见谢征。

    她梳洗后,去前厅同谢征一道用了早饭,谢征差不多得准备“回京”的事宜了,樊长玉昨日同朱有常谈过后,也想去大牢审一审被押上京的那些随家忠仆,看能不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朱有常得知长宁也在京城,倒是想见见长宁,但眼下局势不甚明朗,未免庄子的位置暴露,再引来魏严的杀手,还是得等对魏严的定罪下来了,再安排相见。

    庄子外已备好了送樊长玉回去的马车,她来时两手空空,回去时,谢征把自己房里那几册做了注解的兵书和几张舆图全拿给她了。

    樊长玉也没推辞,心安理得地全收下了。

    谢征还得去部署“回京”的诸多事宜,给小皇帝递了回京的折子,他再领着大军从正阳门路过了,至此他才算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京城。

    送樊长玉回去的便变成了谢十一。

    她已上了马车坐好,厚重的车帘忽而被人掀开。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谢征单手撩起车帘摁在一侧的车门处,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那一圈黑睫上,让他冷峻的面容瞧着都和煦了许多。

    他看着樊长玉道:“这些兵书你拿回去慢慢看,不懂的地方拿纸笔记下来,下次问我。”

    樊长玉膝头放着那一叠书,最上边那一本还是摊开的,显然一上车就又开始看了。

    她点了点头,看看谢征,目光又落回翻开的那一页书卷上。

    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傻气,莫名地招人疼,因为车门处照进来的太阳光有些刺眼,她长睫半耷拉着,毛茸茸一片,肿起来的唇瓣愈显丰盈。

    谢征看着她,长眸微眯,突然道了声:“现在就有看不懂的地方了?我瞧瞧。”

    言罢直接放下车帘走了进来。

    樊长玉一脸错愣瞪着他,碍于马车就在庄子门口,里边稍有点动静就会引得门口的侍卫看过来,她被谢征按着后脑勺吻住的时候,愣是半点没敢挣扎。

    一吻结束,谢征瞥了一眼她膝头摊开的那一页兵书,呼吸尚未平稳,语调却清冽如初,听不出任何异常:“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唯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者也。是以兵法攻谋,多为攻心。”①

    樊长玉听着他冠冕堂皇概述起这一页兵法,微喘着气继续瞪他。

    手都已经捏成拳头了,想到外边就是朱有常他们,到底还是忍了下去。

    她头一回知道,这人无耻起来,竟能到这地步!

    谢征似从她瞪圆的杏眸里看出了她所想,轻扯唇角无声地笑了笑,俯身又在她唇上亲了亲,才压低嗓音道:“走了。”

    等谢征跳下马车,在前边抚马鬃检查缰绳是否套牢的谢十一才坐上车辕。

    朱有常坐在轮椅上,被一名血衣骑推出大门为樊长玉送行。

    眼见马车走远了,谢征也驾马带着几名血衣骑离开庄上,去同班师回朝的第二波军队汇合,营造他“刚”从北地回来的假象。

    朱有常万分欣慰地道:“老将军若知长玉侄女坐到了朝廷三品大员的位置,还得侯爷器重,孟家能继续为谢氏效忠,九泉之下见到谢将军,也能含笑了。”

    谢忠看着一南一北分开走的车马没说话。

    他家侯爷,对云麾将军的心思只怕不是同袍之谊那般简单……-

    樊长玉从前就常在军营里,赵大娘夫妇和长宁对她时不时地几天不在家早已习惯。

    昨日她离开进奏院时,又交代了谢七的,因此等她回去,老两口和长宁以为她是去办什么差事了,都没过于担心。

    长宁还兴奋地捧着一只在竹编筐里的兔子给她看:“阿姐阿姐,看宁娘的小兔子!”

    樊长玉先前说不让长宁养,是怕到时候离京麻烦,但眼下兔子都已经带回来,她倒也没苛责,只笑道:“你这是央着你小七叔叔帮你赢回来的还是你小五叔叔?”

    长宁一双葡萄似的大眼黑得发亮,她兴高采烈地道:“是宝儿帮我赢的!”

    樊长玉不由诧异:“宝儿还会投壶?”

    那孩子没比长宁大多少,平日里瞧着也斯斯文文的,背诗书记性颇好,但论咋呼,还没长宁爱玩呢。

    昨日陪俞宝儿出门的谢五笑着答道:“小公子在那小贩摊位前投了一下午的壶,险些把身上的玉佩都抵给那小贩了,可算是投中了。小贩高兴得还送了一只兔子灯。”

    原来俞宝儿昨日出门是去给人当财神爷去了,樊长玉一时间也哭笑不得。

    她看向抿唇站在一边的俞宝儿,蹲下身同他道:“改明儿姑姑得空了,带你再去那小贩那里,把他摊位里的物件全赢回来!”

    长宁一听这话就来劲儿,高兴得直拍手:“全赢回来,然后宁娘也要去摆摊摊,让人来投壶!”

    樊长玉忍俊不禁,捏捏她软嘟嘟的脸颊:“宁娘还是个小财迷呢?都知道怎么赚钱了?”

    长宁心虚地看了一眼俞宝儿,绞着手指道:“宝儿去投壶把身上的钱都花光啦,我是他小姑姑呢,要赚钱还给他。”

    这话让赵大娘和赵大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大娘夸道:“咱们宁娘这才有当小姑姑的样子嘛。”

    长宁被夸得眼睛一眯,嘴角一翘,小胸脯都挺直了几分。

    只有俞宝儿看了长宁一眼,似乎不太高兴。

    看完两个小家伙,樊长玉回房放谢征给她的那些兵书,俞宝儿却跟个小尾巴似的跟了过去:“长玉姑姑。”

    他攥着手心,欲言又止。

    樊长玉问:“宝儿怎么了?”

    俞宝儿看着她道:“我想习武。”

    这个问题让樊长玉小小地头疼了一下,俞宝儿身份尊贵,习武的苦头可还多着呢,摔摔打打也是常有的事。

    她道:“习武很辛苦的,宝儿怎么突然想习武了?”

    俞宝儿低垂着长睫,抿着唇不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就是想学,我要是跟长玉姑姑一样厉害,以后就能保护我娘了。”

    皇长孙的人当日去抢俞浅浅母子,终究是给俞宝儿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樊长玉听他这般说,不由也正色了起来。

    她道:“习武辛苦,但最难能可贵的地方还是在于坚持,念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习武也是一样。这样吧,我先教你打底子,你若能吃下这个苦,坚持下来,我后面再教你别的。”

    俞宝儿用力点头:“好。”

    长宁不知猫哪儿听到了二人的谈话,突然冒出来道:“宁娘也要学!以后一拳打扁一个坏人,一巴掌拍晕一个猪猡!”

    她说着还挥舞了下小拳头。

    樊长玉听她还记着自己从前杀猪的那点事,不由扶额。

    她道:“你身体不好,就别跟着胡闹了。”

    长宁有喘鸣之症,从前就时不时地喘不上气。

    樊母在怀着樊长玉那会儿,就遭遇了锦州变故,被樊父救走,一路颠沛流离逃亡蓟州,路上伤了身子,也是樊长玉在娘胎里时就皮实,才有惊无险地出生了。

    但樊母养了多年的身体也不见好转,一直到她都快十岁了,才又有了长宁。因为母体弱,长宁生下来也瘦瘦小小的,还天生有喘鸣之症,当真是从吃饭了,便开始汤药不断。

    小时候给她喂羊奶,她嫌膻味重不肯喝,还是樊长玉偷偷给她掺了些糖,才哄着她喝了。

    樊长玉从军后,挣了银子,也没断过给长宁的药。

    长宁一听樊长玉拒绝了,急得跑过去,攥着她的袖子直晃悠:“不嘛不嘛,宁娘就要跟着学。”

    大概是怕樊长玉还是不同意,她眼圈都有些发红了,说话也带了鼻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委屈得哭出来。

    樊长玉心口软了软,俯身摸了摸长宁的头道:“宁娘乖,阿姐给你找京城最好的大夫看病,要是大夫看过了,说你可以习武,阿姐再教你好不好?”

    长宁这才委委屈屈地点了头。

    见朱有常后有了查魏严的线索,樊长玉眼下也是事多如牛毛,但给长宁请大夫的事同样刻不容缓,她当天下午就让谢五出去打听京城有名的大夫。

    樊长玉忙去了,俞宝儿看着还是一脸不开心的长宁,道:“你不能习武,也没关系的,以后我保护你。”

    长宁气得脸都嘟了起来,她闷闷道:“不行。”

    俞宝儿问:“为什么不行?”

    长宁胖乎乎的手指扣着自己衣服上的珍珠扣,别扭道:“那样你就比我厉害了,以后我都打不过你。”

    俞宝儿说:“那以后你打我,我都不还手。”

    长宁圆溜溜的眼睛斜瞟他一眼:“真的?”

    俞宝儿点头:“真的。”

    长宁嘴角这才抑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伸出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拇指道:“那我们拉钩钩,你要是说话不算数,你就是小狗。”

    俞宝儿伸出小拇指同她勾住,郑重说:“好,咱们拉勾为定。”-

    皇宫。

    齐昇看着龙案上那封今早刚送到宫里的奏疏,急得整个人都在殿内打转,“谢征就要回京了,魏严那边还没告诉朕,对李党的这些弹劾,他有何应对之策……”

    他目眦欲裂,气得踹了龙案一脚:“谢征要是也跟李家那老匹夫一样,倒向了承德太子的后人,他此番回来,岂不是就是要赶朕下这把龙椅?”

    “朕得想想法子,想想法子……”

    新上任的总管太监是个圆滑的,当即谄媚道:“陛下莫忧,武安侯重兵在握,他若真倒戈那不知真假的承德太子后人,无非也是为扳倒魏严,承德太子后人篡位后才能许给他的,您现在就能许给武安侯了,只要武安侯肯助陛下一臂之力,先解决李家,再扳倒魏严,把原本留给魏严的位置给他坐,再怎么比他帮完承德太子后人,还得同李家分权来得好。”

    自谢征抗旨还削了宣旨太监一只耳后,这藐视皇权之恨,齐昇一直记着的。

    让谢征坐上魏严那个位置,他心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可如今魏严明显奈何不了李家了,对于魏严能不能帮自己保住皇位,齐昇也开始动摇了。

    他一身微凸的眼死死盯着那太监:“朕已同他交恶到至此,你帮朕想个拉拢他的法子?”

    这个问题把太监问住了,面对齐昇那恍若要吃人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讪笑着道:“这男人嘛,能笼络的无非不是权势、财宝、美人?”

    这话说了也等同于没说。

    齐昇却是坐回了龙椅上,单手撑着头,微微外凸的一双眼里,眼白部分布着血丝:“美人?朕想给她和皇姐赐婚,他是怎么对朕的?”

    太监眼睛一转,忽而道:“长公主,似乎同武安侯有联系……”

    齐昇眼皮倏地一扬,冷笑道:“他谢征拒了朕的赐婚,转头又同朕的皇姐有往来,他想做什么?皇姐也让朕好生失望,朕对她这般好,她也在给自己找后路了?”

    他眼神阴冷,倏地看向太监:“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太监腿一软,就直接跪下去了:“奴才不敢欺瞒陛下,奴才有个干儿子,同长公主宫里一个宫女结为了对食,是那宫女进去斟茶时,无意间听见长公主在吩咐心腹太监,让他务必把信交到武安侯的人手上。”

    齐昇手指开始一下一下地扣抓龙椅上的扶手,指甲和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尤为刺耳:“皇姐近日有什么动作?”

    太监不动声色打量着齐昇,捏着嗓音道:“奴才听说,长公主宫里的人,近日频频出入冷宫,跟当年贾贵妃宫里一个疯癫的宫女走得颇近……”

    齐昇指尖抠挖的力道更大了些,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都被扶手上雕刻的浮雕磨出了参差不齐的缺口,他喃喃道:“她在帮谢征查十六皇兄的事……谢征查十六皇兄作甚?”

    一片指甲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这细微的痛意也让沉静在自己思绪里的齐昇陡然抬起头来。

    他那双向外微凸的眼亮的瘆人,太监被他那眼神盯着,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齐昇展唇笑了笑,神情里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阴恻恻盯着总管太监:“你去,把冷宫里那个疯掉的宫女给朕带来。手脚干净些,别让皇姐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