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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 71 章===

    几十骑分散奔走在旷野中, 浑浊积水淹过了马蹄,身后的崇州军很快撕咬了上来。

    为了将崇州军引进峡谷深处,谢征特意让几十名亲骑做出溃逃之势, 让对方轻敌。

    随元青被五花大绑拴在一名骑兵马背上, 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 整个胸腔都被挤压得生疼,他当然知道身后的崇州军追来必定是有来无回, 可自己被绑,燕州军又佯装败退诱敌,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挽回不了的局面了。

    他忍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冷笑出声:“侯爷叫我那鎏金凤翅枪.刺中心肺,还能忍痛骑马这般久,委实令随某佩服。”

    他那一枪从谢征腋下的战甲间隙里斜刺进去,但谢征表现得实在太过镇定, 便是那名接住长宁的亲骑都以为他只是受了点轻伤,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在随元青出言后,便没忍住纷纷朝谢征看去。

    随元青的目的就是为了乱军心, 谢征一倒, 群龙无首, 今夜这一战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

    雷声轰鸣,谢征湿透的披风贴着甲胄垂至马背, 他微微侧过头, 身姿笔挺, 侧脸在森白的闪电下恍若冷玉雕琢而成, 凤目半抬, 散漫开口:“看来随世子那枪头是蜡做的, 下次上战场, 还是记得换成铁的。”

    语调里满满都是嘲弄。

    亲骑们全都嗤笑出声, 随元青脸色难看:“随某且看侯爷撑得到几时。”

    谢征冷瞥了随元青一眼,对载着他的骑兵道:“随世子精神尚好,让他下马走走。”

    随元青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这绝不是“下马走走”那般简单。

    骑兵们果然欢呼起来,他被绑着双手扔进了泥泞雨地里,泥浆混着雨水溅了满身,有些溅到眼睛里涩疼得厉害,不及爬起来,骑兵们已雀跃扬鞭驾马狂奔起来。

    随元青就一路在雨地里被绳索拖着走,哪怕有战甲护着,整个后背也被磨得火辣辣地疼,胸腔断裂的肋骨似乎错位得更加厉害,他咬牙死死盯着漆黑的雨幕,额前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滑落,唇齿间全是血腥味。

    谢征驾马跑在最前方,借着闪电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鲜血染成深色的里袍,苍白的唇角抿紧,一甩马鞭催着战马继续往一线峡跑。

    他的情况的确不太乐观,随元青那一枪虽没扎进内脏,却也挫到了骨头,伤口面积还不小,加上一直浸着雨水难以凝血,失血过多后隐隐有些眩晕。

    但崇州军就紧咬在后方,眼下绝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前方隐约可见一线峡的入口,在夜幕里仿佛是沉睡的巨兽龇开的齿隙,崇州大军追到此处,明显也察觉到里边有埋伏,行军变得极其缓慢。

    谢征听着斥侯的来报,眼皮一重,忽而整个人摔下马去,几名亲骑见状,忙一勒缰绳,下马奔去扶他:“侯爷!”

    随元青被战马拖着跑了一路,浑身剧痛,有心嘲讽,却也没力气再吐出一个字来。

    这边的异样倒是很快被崇州军的斥侯查探到,带着消息飞奔了回去。

    崇州那边带兵追击的将领此刻也是骑虎难下,若是止步于一线峡,没能带回随元青,他回去必定会被长信王发作。

    可若是追进一线峡,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斥侯带回来的消息,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加上有回去报信的那名随元青的亲兵作证,谢征的确被随元青所伤。

    救回随元青,生擒武安侯这样的绝世功绩在前,带兵的崇州将领很快做出了抉择,以骑兵开道,命大军全速前进-

    谢征的几名亲卫在此时方才发现他身上当真有伤,并且是擦着右边肋骨刺入的,伤口愈往左愈深,堪称触目惊心。

    雨势太大,两瓶金创药全撒上去,亲兵撕下战袍里衬给他匆匆包扎了一番,都还不断有鲜血从伤口处溢出。

    一名一直注意着身后崇州军动向的骑兵驾马回来道:“崇州军中的骑兵全往这边来了。”

    一时间几十名骑兵都有些惶然,坐在雨地里处理伤口小憩了片刻的谢征却在此时掀开了眼皮,跟个没事人一样套上外甲,翻上马背道:“这回能彻底把反贼引进一线峡了,按原计划进峡谷!”

    愣在原地的几名亲骑面面相觑,几乎不能分辨谢征方才是真摔还是诈崇州反贼的,反应过来后也纷纷翻上马背,驾马跟了上去。

    他们要全速赶路,自然也没了戏耍随元青的心思。

    随元青在被放上马背时,忽而明白了谢征方才摔下马的用意,他就是故意的!

    他有伤在身,莫说此番领兵的崇州重将,便是自己亲自领兵,都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马背颠簸,随元青头朝下被颠得眼白部分都浸上了血红,抬眼看一路飞速倒退的山岩时,也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望着依然纵马跑在最前方的谢征,有一瞬突然怀疑谢征是不是感知不到痛?

    他不觉得谢征受的伤比自己轻,但他都已痛得像是死过好几遭了,谢征除了刚才从马背上摔下故意诱敌,几乎就没露出过任何异样。

    他思索的时间里,骑兵们已跑过一处弯道,朝天放了一支鸣镝箭。

    一时间整个山谷巨石滚落如雷鸣,还有一箭距离就要追上来的崇州骑兵们在狭窄的山道上被山崖上滚落的巨石砸得方寸大乱,往回撤,刚进峡谷的步兵又堵在外边,压根退不出去,反倒是战马受惊踏死的步兵人数,远多余被乱石砸死的。

    几乎要震裂天穹的炸雷声也没能盖过峡谷里的惨叫声,闪电劈下,随元青伏在马背上,望着远处死伤一片的崇州军,沉沉闭上了眼,双手紧握成拳,掌心被指甲抠破,指缝间溢出了血色。

    这个仇,他会报的。

    崇州骑兵在峡谷里受惊踩死不少步兵后,后边的将领很快驾马上前去指挥稳定局面,让骑兵不准往后退,一股脑往前冲,以此来减少被山上滚落的巨石砸中的几率。

    后方进峡谷不深的步兵们,则赶紧掉头往回撤。

    然而崇州骑兵们冲到峡谷出口,等着他们的是一排排早已搭好了弓弦的弓箭手。

    尚未完全进山谷的步兵阵后方,又杀出一支燕州军来,步兵阵后方乱了阵型,从峡谷里活着逃出来的兵卒惊魂未定,便瞧见外边又混战成了一片,士气一落,几乎是落荒而逃。

    带兵的崇州将领心知这场仗打成这样,自己已是难辞其咎了,只想尽量保持兵力往回撤,迫于被堵在后方的燕州步兵截了道,想出一计,让底下的兵卒大呼“武安侯已死”,乱燕州军军心。

    这一计果然有用,原本攻势还猛的燕州军,在“武安侯已死”的呼声里,竟隐隐有了颓势-

    山上,谢征听得斥侯来报,顾不得一身伤,撑着长戟爬起来,军医讪讪不敢阻拦,公孙鄞一把将人按了回去,道:“那随家小子刺的这一枪甚是阴毒,若是再偏一分,就能扎进你脏腑,你且惜命些吧,你这样子,下山去了又能做什么?”

    这是亲兵们在山上找的一处山洞,虽淋不到雨,可冷风一灌进来,裹挟着水汽还是冻得人直打哆嗦。

    林间的草木都叫雨水湿透了,底下的兵卒们没能找到生火的木柴。

    谢征身上的战甲已卸了下来,只着里袍,胸膛大敞,一道凌厉的枪痕从他右胸横贯至左胸,狠狠扎了个窟窿进去,军医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上边,纱布都还没来得及缠。

    他神色冷峻道:“石越是长信王麾下老将,征战无数,不可小觑,万不能让他稳住士气,反扑了咱们山下那一万兵马。”

    现囤于山下的崇州步兵都还有两万,若是让崇州军那边反应过来了,他们那偷袭的一万兵马就得被包饺子。

    公孙鄞望着他卸下来堆放在一旁的战甲,道:“我有一计,寻个身形同你相似的亲兵来,穿上你的战甲驾马去山下便能稳住军心,黑灯瞎火的,谁又辨得清究竟是不是你。石越为人谨慎,先前中了你的计冒进峡谷,已让他尝到了教训,若是再看到你出现在山下,必不敢再恋战。”

    守在一旁的副将也忙道此计可行。

    谢征权衡再三,终是点了头。

    军医继续给他包扎伤口,公孙鄞这才看了一眼裹着自己的干爽披风靠着山洞壁熟睡的长宁,小孩五官生得好,哪怕沾了水被擦干后的头发此刻毛躁躁的,跟只翻毛的小鸡仔似的,也叫人觉着怪讨喜。

    就是脸红得好像不太正常,公孙鄞伸手一探,这才发现长宁不是睡过去了,是淋了一夜的雨发烧了。

    他忙对军医道:“包扎完给这小孩也看看。”

    谢征扭头瞧见长宁脸上烧起来的薄红,对正缠绕布带的军医道:“去看那小孩。”

    军医只得让谢征自个儿先按着缠好的纱布,却给长宁把脉。

    公孙鄞原本打算过去帮谢征,却见他自己用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端,很快就打好了结,似乎以前没少干这事。

    他有心想打探一二关于樊长玉的消息,原本觉着能杀猪的女子,多半得膀大腰圆,上次谢征去清平县救人回来后,他私底下问过亲兵见到那姑娘没。

    亲兵的回答却让公孙鄞很是费解,长得很好看,单手拎起个成年男子能扔出好几丈远。

    公孙鄞想象不出是怎样一个姑娘。

    他一度觉着谢征的亲兵在选女人的癖好上,可能跟谢征是一致的,才会觉着那样的姑娘好看。

    今夜见到长宁,知道她是樊长玉的妹妹,公孙鄞突然又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妹妹五官都这般标志了,姐姐应该也长得不赖才对。

    所以之前亲兵说的那个杀猪的姑娘挺好看应该是真的?

    对于樊长玉的长相,他愈发好奇起来。

    军医的药箱里备着不少伤药和风寒药物,给长宁把完脉后,怕这么小的孩子熬不住,便去寻亲兵想办法生个火煎药。

    山洞里只剩谢征和公孙鄞,他轻咳一声对谢征道:“完好无缺地把这小孩救回来了,你带着这一身伤去见她姐姐,那姑娘得心疼得掉不少泪呢!”

    谢征望着雨幕不答话。

    公孙鄞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继续拐弯抹角问:“这小孩你打算如何安置?”

    谢征看了一眼额前被军医搭了块帕子的长宁:“她姐姐在蓟州,等她风寒好了,就送她回蓟州。”

    公孙鄞问:“你不同去?”

    谢征忽而转眸看向他,小心思被看破,公孙鄞赶紧直起身子,摇扇看山洞外的雨帘:“哎呀,这雨下得可真大,要是水坝那边一切顺利,围了卢城的那五万崇州军,这会儿该尽数葬身水府了。”

    谢征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眉峰却微拧着,显然也忧心卢城的战况。

    ===第72章 第 72 章===

    蓟州上游。

    水坝已被炸毁, 浑黄的漫过河床,借着暴雨的雨势,翻腾着涌向下游。

    暴雨如瀑, 一场戮战后的营地只余遍地尸首和一片压抑的沉寂。

    活下来的兵卒们在冒雨清理战场, 一老者和负责修建这拦水大坝的将军一同立在雨幕里望着咆哮而去的洪水和这一夜里战死的新兵们, 脸上都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许久,那将领才问那老者:“太傅, 您说,这洪水放去下游, 还有用吗?”

    跟着樊长玉一起被困于这营地多日的,正是早已辞官归隐多年的陶太傅。

    雨线沿着他皱巴巴的眼皮滑落,他背着双手,望天道:“且尽人事, 听天命罢。”

    前方清理战场的兵卒们忽而停下了手中动作, 望着一个方向发出些许细微的议论声,陶太傅和那营地主将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只见一女子驾马自暗沉的雨幕中缓步走来。

    电闪雷鸣中, 待那女子走近了些, 众人才瞧清她身后还跟着几骑,都穿着蓟州兵服, 马背上挂着几颗被暴雨冲干净了血迹的头颅。

    那女子正是樊长玉。

    陶太傅大概猜到了什么, 抬起一双苍老的眸子同她对视, 眼中三分意外, 三分赞赏, 还有四分没看错苗子的自得。

    几骑已抵达跟前, 马背上的兵卒翻下马背, 跪在雨地里禀报军情, 脸上却怎么也压不下喜色:“将军,我等去追杀那逃跑的那三名斥侯,却发现他们已尽数被这位姑娘截杀!我等便将斥侯的头颅带了回来。”

    负责监督修建大坝的将领一惊后,面上顿时大喜,冒雨上前几步,对着樊长玉抱拳道:“女侠阻了这反贼回去报信,便是救我卢城万千军民于水火,唐某代卢城的百姓和将士们谢过女侠。”

    樊长玉牵着一匹从斥侯手中夺下枣红色的战马,说:“将军客气了,民女也是受矿场那边那位将军临终所托。”

    雨珠子从那将领眼皮坠下,他长叹一口气,沉痛道:“那是安定北安将军。”

    安定北?樊长玉想,这真是个大将军该有的名字。

    死在这个雨夜里的将士们,不管是将军还是小卒,知道他们这一夜的厮杀终究没有白费,或许都能安息了吧。

    她此番跟着回来,主要是为了拿回自己的包裹,她之前为了横翻巫岭去截杀那三名斥侯,把包裹放在了马背上,回来时战马已不在自己上山的地方,想着老马识途,大抵是回了军营,这才跟着那些前去追杀斥侯的骑兵一并回了营地。

    短暂的寒暄过后,樊长玉便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但这一夜实在是太过混乱,也没人注意到是不是有一匹马自己从外边跑了回来。

    营地主将给樊长玉单独置了一顶帐篷,让她暂做修整,吩咐底下人去寻她的东西。

    樊长玉在雨夜翻山越岭,身上的确被磕碰到了不少处,一身衣裳更是湿透,也需要收拾一下,便答谢应下了。

    军营里没有适合她穿的衣物,主将命人拿了一套新的兵服给她,那兵服是最小号的,樊长玉穿上正好合适。

    她一收拾完,等不及亲自去营地里的马厩找自己的包裹,陶太傅来寻她都扑了个空。

    这一晚暴雨如注,哪怕已传回了捷报,军中上下仍顾不上休息,清理战场寻找伤员,挖坟冢统一埋葬战死的将士……

    就连马厩这边都忙得不可开交,有的战马被砍伤,有的是在作战时马蹄踩到了锐物,军营里的兽医们跟军医一样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樊长玉正在问一名官兵安将军的战马关在何处,便听得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嗓音:“这马蹄里扎进了木楔子,给我拿把钳子来。”

    樊长玉探头一看,大喜过望,忙唤道:“赵叔!”

    赵木匠正在给一匹战马看伤,咋一听见樊长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虚着一双老眼朝外看去,瞧清当真是樊长玉时,亦是惊喜万分,发现她穿着身兵卒的衣裳,却又瞬间变了脸色。

    他指挥着帮自己抬起马腿的那名官兵:“你去拿钳子来。”

    那名官兵走后,他又招呼着让樊长玉上前去帮忙,领着樊长玉来马厩这边的小卒正要推拒,樊长玉却说她跟赵木匠是同乡,已经热络地上前说话了。

    赵木匠几乎快急红了眼,借着让樊长玉打下手的名头压低了嗓音问她:“你怎来了军中?要是叫旁人发现你是个女儿家,那可是要杀头的!”

    樊长玉换上干爽的衣物后,把头发也拆下来擦了一遍才重新绑上。

    这是军营,她穿着一身小卒的衣裳,总不好再梳个姑娘家的发髻,就胡乱把头发束了起来,并非是刻意女扮男装,但她眉宇间带了一股英气,乍一眼瞧着,委实有些像个五官秀致的少年。

    樊长玉见赵木匠误会了,忙把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都简要说了一遍。

    赵木匠得知她并非女扮男装从军,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了,但听说清平县被山贼烧杀,老伴儿还受了伤,心中也极不好受,频频抬起袖子揩眼泪。

    处理好了那匹马前蹄上的伤,二人暂且找了个地方唠嗑。

    樊长玉问:“赵叔也被发配来修水坝了?”

    赵木匠叹气道:“我原本是在卢城造城防器械的,后来听说燕州要借兵两万,我这把老骨头也一并被送来了,跋涉了好几天,大军在此处落脚,我才知是要修水坝。这一路上战马总有个生病的时候,驮运石块的骡子蹄子时不时卡进了石子儿,也要人医,我来这儿,主要就是给牲畜看病的。”

    樊长玉之前被看管起来采挖土石,压根没来过军营腹地,赵木匠也没去过那边的营地,这才没碰过面,一时间二人都是唏嘘。

    樊长玉想起言正,又问了句:“那赵叔进军营这些时日,可有过言正的消息?”

    一说起这个,赵木匠有些犹豫地看了樊长玉一眼道:“他是最初被借给燕州的那一批兵卒,你托我带来的东西,我都让人转交给他了。我原先以为他也在这里修水坝,但打听了这么些天,他似乎被调往燕州去了。”

    燕州紧邻前线,又是跟北厥人交手,从某种程度上讲,比在卢城还凶险些。

    樊长玉沉默一息后,道:“他一身本事,应当能给他自己挣个好前程的。”

    赵木匠还不知那包裹里有和离书,笑道:“他若是出息了,丫头你也能享福了。”

    樊长玉没打算再瞒赵木匠自己跟言正和离的事,抿了抿唇说:“赵叔,我跟他其实已经和离了。”

    赵木匠正捧着粗陶碗喝热水驱寒,闻言差点没把碗给摔了,抬起眼皮皱巴的一双老眼问:“怎么回事?”

    樊长玉如实道:“当初入赘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应付樊大保住家产。”

    赵木匠放下水碗,沉默好一会儿消化完了这消息,才长叹了口气道:“长玉丫头,叔瞧着言正那孩子,对你倒也不像是无意。少年夫妻总是意气些,容易走弯路,将来要是还能遇见,把话说开了才好,可别一把年纪了,还留下笔糊涂账。”

    樊长玉想起言正走的那天,自己都没和他好好说一句话,心底也有些不是滋味,垂眼应了声好。

    帐外的官兵又牵来一匹受伤的战马,吆喝着让赵木匠快去看看。

    樊长玉找到了自己的包裹,闲着无事便去帮赵木匠,给他打下手。

    陶太傅在军帐那边左等右等不见樊长玉回去,亲自过来找她时,就见她半点不嫌脏地在马厩里帮一个兽医老头子抬马腿,那股热切劲儿跟对着自己时的疏离,简直判若两人。

    陶太傅面上顿时有些不好看,自己教这丫头东西,她不肯拜师也就罢了,还眼光差到转头要跟个兽医老头子学艺不成?

    他站在马厩外咳嗽了好几声,奈何马厩嘈杂,又有雷声,成功把他的咳嗽声盖了下去。

    一个兽医在拔战马腿上的箭镞时,马儿突然受了惊,踢到了那兽医不说,还在马厩里横冲直撞,带倒了马厩的一根木柱,让整个马厩棚子都塌了下来,一时间战马全都受惊往外疯跑,官兵想拦都拦不住。

    樊长玉手疾眼快拽着赵木匠往外跑,躲开了倒塌的棚子,一抬头却见那老头也木愣愣站在门口,还有马匹朝那边撞了去,她想也没想,忙冲过去把那老头捞到空旷地方处。

    樊长玉把人放下后,狼狈抹了一把眼前的雨水,问陶太傅:“您老怎么来这边了?”

    赵木匠问:“这是?”

    樊长玉道:“这便是我方才同您说的,我被扣在这里采挖石块结识的那位老先生。”

    陶太傅几乎是被樊长玉扛着狂奔过来的,这会儿胃里翻滚不说,脑袋也有些发晕,顾忌着体面忙整理着自己衣摆,压根不想搭理她。

    受惊的战马尽数被驯马的官兵们安抚了下来,还就近腾了一处军帐,暂且给受伤的人看伤。

    樊长玉打算扶赵木匠和陶太傅过去避避雨,一碰赵木匠胳膊,却引得他“哎哟”一声。

    樊长玉忙问:“是方才被我拽伤了?”

    赵木匠摆摆手:“老骨头,不中用,关节经常一碰就伤着。”

    樊长玉心知大概自己情急之下拽狠了,才让老人家关节拉伤了,心中愧疚,进了军帐就找了把椅子让赵木匠坐着。

    被马蹄踢到的兽医被官兵救了出来,这会儿正躺在军帐里接骨,叫得又凄惨又大声,樊长玉瞧着似乎还有一阵才能给他包扎好,便打了盆热水,拧了帕子给赵木匠胳膊先敷着。

    陶太傅进帐站了半天,看樊长玉忙前忙后照顾赵木匠,而自己完全被晾一边,压根没赵木匠的待遇,不快得嘴角胡子都往下撇着。

    他走到赵木匠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也“哎哟”一声,声音甚至盖过了那名被马腿踢到的兽医。

    樊长玉忙得跟个陀螺似的直打转,听到声音扭头问:“您怎么了?”

    陶太傅闭着眼说:“老夫头疼。”

    樊长玉道:“定是淋雨感染了风寒。”

    转头又托付军医,让给陶太傅也把脉开服药。

    跟着陶太傅一起来的亲卫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压根不敢让他有闪失,忙说带他回主帐那边再请军医给他看病,奈何陶太傅死活不肯走。

    等军医终于去给陶太傅把脉,才发觉这固执老头已经发起热来了,忙让底下小卒回去拿一包治风寒的药煎着。

    煎药的人手不够,樊长玉主动揽下了帮赵木匠和陶太傅煎药的活儿。

    因为陶太傅死活不肯回主将单独拨给他的军帐,一定也要挤在伤兵帐里,底下的小卒见他和赵木匠都是两个老头,还把他们的床位安排到了一起。

    赵木匠为人和气,陶太傅因为头疼脑热的,脾性愈发古怪,赵木匠主动同他说话他都不带搭理的。

    在樊长玉去煎药时,他才忍着头疼道:“老夫的药一定要先煎!”

    樊长玉只觉这老头跟个小孩似的,在这种事上都要争个先后,无奈道:“两口锅一起煎的,不存在先后。”

    陶太傅这才不做声了。

    赵木匠半点没觉出陶太傅对自己的莫名敌意,还同陶太傅唠嗑:“长玉落到军中也能遇上个夫子,是她的福气,也是老先生肯结这善缘。”

    陶太傅听着这些话,心中舒坦了些,问:“你是那丫头什么人?”

    赵木匠说:“十几年的邻居了,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家孙女一样。”

    陶太傅突然觉得这看着好说话的老头,是在不动声色跟自己炫耀他同那丫头关系亲厚?想到自己收徒不顺,他气闷地不吭声了。

    赵木匠说着倒是又叹起气来:“多好一个丫头,可惜命苦啊,没了爹娘不说,还跟招赘的夫婿和离了,如今妹妹也不知被人拐到了哪里去……”

    陶太傅原先只觉樊长玉心性比旁人坚毅,听赵木匠说了她身世,不由多了几分怜悯,连带对她拒绝拜师的怨气也消了一点,道:“我有个学生在军中,也算是我半个儿子,他当了个官,那丫头将来要是找不到好人家,我让那臭小子从他手底下寻个踏实上进的后生娶那丫头。”

    赵木匠一听这老头愿意管樊长玉的终身大事,愈发觉着他是樊长玉的贵人,一番答谢后,两人倒是越聊越投机。

    没了那点偏见,陶太傅觉着这兽医老头虽不识几个字,为人却通透,听他讲大半辈子当兽医和木匠的见闻,也觉出不少野趣来。

    等樊长玉煎药回来,见二人一副相识恨晚、相谈甚欢的样子,反弄得她一头雾水。

    她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他们安排了一个“踏实上进后生”夫婿-

    第二日下午,卢城一战告捷的战报便送到了营地里,燕州军在一线峡伏击崇州军也是大获全胜,还生擒了长信王世子,军中士气大振,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只是春雨引发了泥石流,燕州残军眼下被困在了山上。长信王得知卢城兵败、燕州借兵是计后,大概被逼急了,直接剑走偏锋率崇州余下兵马围了一线峡,扬言要把燕州军和武安侯都困死在山上。

    营地主将得了斥侯带回的消息后,赶紧召集麾下所有部将,商议解围之法。

    前来修大坝的两万将士都是新兵,几乎没有作战经验,前一夜面对崇州军突袭的时候才手忙脚乱,生生让斥侯跑掉了三个。

    他们若贸然前去一线峡救人,山上下过雨又才发生过泥石流,地势复杂,万一不小心钻进了崇州军设的套子里,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众人一筹莫展之时,风寒稍退的陶太傅拖着病躯进了中军帐,提出“围魏救赵”一计。

    他道:“囤于河口的这两万大军,主力部队前往崇州,围而不攻,不怕长信王不掉头回去保老巢。毕竟崇州都没了,他就算杀到山上去生屠了燕州军,也于事无补。”

    主将喜道:“此计甚妙!本将军这就下令拔营!”

    陶太傅风寒未愈,哑声低咳片刻后,补充道:“燕州残军被困于山上,粮草应当也所剩无几了,还得另派人马送些粮草过去。”

    燕州同崇州打的是一场野战,并未带多少物资,只因得胜后不巧遇上泥石流被困,才让崇州又抢占了先机。

    主将都快急昏了头,被陶太傅这么一点,忙道:“太傅所言甚是!只是运粮的队伍太大了,难保不会叫崇州斥侯察觉,暂且拨一千人马带粮草过去应急罢。”

    调军令和运粮令很快下来了,大军都在收整东西准备拔营。

    赵木匠得跟着大军一起去围崇州,樊长玉本想一起去,但她一个女儿家,目前落脚于这里,一是立了功,二是还有一些活下来的流民也暂且被留在这里照顾,若一直跟在军中,便有违军规了。

    她截杀了那三名斥侯,主将依然只能给她赏金,没法封她个军职什么的。

    她自己上路也不是不行,只是樊长玉现在有些犹豫,长信王率兵去山上围武安侯,崇州城必然是紧闭的,她去了也没法进城找长宁。

    而赵木匠说言正似乎在被燕州借走的那一千人里,一场戮战后,山上又因大雨爆发了泥石流,不知言正如今是死是活。

    她要不要先去一线峡山上找言正?

    陶太傅回去时见樊长玉立在帐外出神,问她:“丫头,老夫要随军给山上的燕州军送粮草,你要不要跟着老夫一起去?”

    樊长玉这两日才知道这怪老头姓陶,并且因为有些真才实学,貌似成了军中的幕僚,连主将都对他很是礼遇。

    她看着陶太傅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认真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再去见言正一面也好,他要是死在了那里,她就把他埋了,帮他立个碑。

    他家中似乎没有旁人了,他们好歹相识一场,做了几个月名义上的夫妻,以后逢年过节烧冥纸,她给他也烧一份就好了。

    他要是还活着,她们之间应该也还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运粮的军队先走,赵木匠前来送她们,让樊长玉茫然的是,赵木匠跟老头道别说的话竟然比对自己说的还要多-

    为了避开崇州军的斥侯,运粮军队得在山中绕路走,饶是如此,还是碰见了好几拨斥侯,幸好军中有随行的弓箭手,追出十几里地都要射杀斥侯,才让一路行军的消息没被太快叫崇州军察觉。

    樊长玉因为横翻巫岭杀了三名崇州斥侯,在这些新兵里倒也小有名望了,有时候追击斥侯,她也会被邀跟着一起去。

    她不擅使弓箭,跟着弓箭手学时,力气虽大得能直接拉毁一张弓,但准头极差,还没有从地上捡块石头掷砸得准。

    樊长玉怕浪费兵器,索性不学了,路上看到弓箭手射下野兔加餐后,又有点眼馋,直夸那弓箭手厉害。

    资历稍老些的将士却都笑道:“樊姑娘你是没见过咱们侯爷射箭,那射艺才叫一绝,百步之内莫说兔子,柳叶都能射中。”

    樊长玉听过百步穿杨的典故,百步穿柳倒是头一回听说,柳叶那般纤细,隔着百步怎么射中?

    震惊归震惊,但那位能征善战的武安侯,形象在她心中还是又高了一大截-

    日夜兼程赶路赶了一天半,总算是抵达了一线峡山口。长信王约莫是已经听说了两万大军前去围崇州的消息,守在山下的兵马往回撤了些,瞧着并不多,但也不是她们送粮的这一千人马能应付的。

    要想把粮草送上山,为今之计,只能里应外合,打崇州军一个措手不及,撕个口子钻进去。

    但他们兵力薄弱,能不能撑到山上的人发现他们,来跟他们里应外合还是未知数。

    陶太傅和这此次领兵的小将正一筹莫展时,正好遇上燕州那边的援军,两方兵马汇一起,有了个两三千人,便声势浩大地从山脚被崇州军守住的一个要道往上冲。

    这动静果然引起了山上燕州残军的注意,立马配合援军从里边一起合攻这处崇州军,很快就撕出一个进山的口子,粮草和一些伤药全都被抢送上山去了。

    送粮的援军却并不跟着一起上山,等山上的残军搬完东西,守在别处的崇州军扑过来时,他们又撤军窜进了密林里,和崇州军躲起猫猫,为的就是后面山上的燕州军攻下山时,他们能在外边接应。

    樊长玉原本是和陶太傅一起观战的,看抢搬物资上山太慢,看得心急,没忍住去一起搬,等扛着大袋小袋的粮食上山后,才发现出口又被封住了,她和其他运粮上山的兵卒只能留在山上。

    樊长玉倒也没多气馁,她本来就打算来找言正,正好可以在山上打听打听。

    被困在山上的燕州将士们已两日没吃过东西,这又才开春,山上长出来的野菜并不多,只靠着打猎猎到的那点野味炖个汤,尝点肉腥味。

    眼下有了米,将士们立马热火朝天地生火煮饭。

    伤病营里的情况更不乐观,不少将士因为淋了雨,发起了高热,但军医带的那点药材根本不够用,还有在战乱和泥石流中受了伤的,也没止血药物,只在伤口处缠着用撕裂的里袍做的布带,姿态各异躺在伤兵帐里。

    现在有了药材,军医连忙让煎药给伤兵服下。

    樊长玉看到这些伤兵的惨状有些不忍,他们不知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她从前照顾长宁和言正,也算是有煎药经验了,看军医忙不过来,便自告奋勇去帮忙煎药-

    军医在有药后,第一时间拿去给谢征换,自从两日前遇上泥石流,他们被困于山上,生生叫反败的崇州军给堵住了下山的路,谢征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一直在同公孙鄞制定御敌之策。

    他身上的伤极为严重,但因为药物紧缺,这两日便没再换过药,让军医把伤药先紧着些那些伤势重的将士。

    长宁身体也争气,当日那服药喝下去后,烧就退下来了,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吃的,明显消瘦了下来。

    亲兵们打来的猎物,没有盐和其他调味料,煮出的汤腥味很重,她闻着就吐,压根吃不下,谢征让人用草汁涂在烤肉上,她才勉强吃一点。

    公孙鄞知道谢征自己有伤在身,不方便照顾长宁,他住处又时不时有部将前去议事,便把小孩带自己住的地方去让亲兵看着。

    此刻军医前去劝谢征换药,知道将士们眼下食物和药材都充足后,失血过多的眩晕和两日未曾合眼的疲惫齐齐涌上来,谢征只觉自己闭眼就能彻底睡死过去,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眼底全是血丝,道:“本侯尚撑得住,先给底下的将士们用药,伤兵帐那边人太多,也可迁一些将士到主帐来。”

    山上的军帐也不够,不少将士都是现场砍伐树枝,临时搭起的一个避雨棚子。

    军医担心谢征的身体,忙道:“侯爷,伤药够用的,您的身体才要紧……”

    谢征忽而抬眸看了军医一眼,军医被那个冷沉又倦怠的眼神盯着,低下了头去,所有劝说的话也堵在了喉头。

    他心知自家侯爷虽凶名在外,却极爱重手底下的兵将,叹了口气离开军帐,寻思着回头还是得让公孙先生来劝。

    公孙鄞听了,只让把包扎好的伤兵转移到主帐去。

    军医一头雾水地照做了,才明白公孙鄞是想着谢征见到那些伤兵,便该相信伤药是够用的了。

    谢征实在是疲乏至极,军医离去后,他撑着手本想继续揉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却没耐住倦意就这么睡了过去,伤兵们被转移进主帐,他听见动静才又醒来。

    亲兵们在主帐里摆上数张临时用树枝搭建起来的简易军床,让谢征去空出的一张军床上先歇会儿。

    谢征见自己坐在主位上引得伤兵们频频看来,便点了头。

    他伤在胸前,着戎甲会压着伤口,只穿了单衣。

    进帐的伤兵大多都是底层小卒,几乎没见近距离见过谢征,稀里糊涂就被转到了这边军帐,见他没着甲,身上又有伤,还以为他也是受伤被转过来的。

    谢征既把主帐借出去让这些伤兵养伤,自然也不愿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躺着,交代亲兵们别透露自己身份,合衣躺下后开始补眠。

    亲兵们怕他着凉,又不敢把厚锦披风给他搭着,再三思量后,只得寻了件残破的小卒兵服给他搭上。

    樊长玉煎好药得知有一批伤兵被送到别处去了,过来送药,她从门口的军床挨个递过药碗,伤兵们发现她是个姑娘家,都有些腼腆,小声地同她道谢。

    守着谢征的亲兵往外瞥了一眼,在看到樊长玉时,一双眼瞬间瞪得有如铜铃大。

    他没认错的话,这是他们侯爷前不久才去清平县山匪窝里亲自找的那位姑娘?

    她怎会穿着蓟州兵服出现在这里?

    亲兵顿时脑补了一出肝肠寸断的千里寻夫戏码,看看睡沉的谢征,又看看还在送药的樊长玉,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自家侯爷。

    没等他纠结太久,樊长玉便已端着药碗递到了跟前。

    谢征嫌光线太亮,侧着脸朝里睡的,大半张脸都埋进了阴影里,樊长玉一时没认出他,只瞧见他半身衣裳都被血泅湿了,缠在身上的纱布也被染红了一大片,不像是才包扎过的样子,人貌似还晕过去了。

    她忙皱眉朝帐外喊:“军医,这个人伤口似乎崩裂了,得重新包扎才行。”

    几乎是听到她声音的瞬间,谢征就猛然掀开了眼皮。

    樊长玉正准备帮这个伤势颇重的人调整姿势,转到床那边去,不期然同谢征的视线对上,她整个人明显愣住,好半晌,才不确定道:“言正?”

    这个名字一出口,再看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樊长玉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原来他真的差点死在了这里。

    谢征看着她没说话,眉头下意识锁着,旁人瞧不出什么,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这就是懵了。

    亲兵深思熟虑后,默默摞远了一点。

    其他伤兵以为樊长玉是千里寻夫来找谢征的,纷纷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谢征看了樊长玉许久,似乎确认了她是真的来了这里,才沙哑问出一句:“你怎来了?来这里做什么?”

    他两夜未眠,嗓子有些哑。

    樊长玉没想过再次见到谢征是这样的情形,她看着他身上那些血迹,眼底莫名有些发涩,道:“我来找你啊。”

    这是真话,她得知他也在这支燕州军里,怕他有什么闪失,才跟着一起来送粮。

    谢征听到这话,瞳仁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把钩子突然勾得紧紧的,刺疼,又升起绵密的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想在那团血肉里生根发芽,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望向樊长玉:“找我?”

    樊长玉已帮他拆开了纱布,望着他横贯了大半个胸膛的那道混着草药汁和发黑血迹的狰狞伤口,眼眶更红了些,没顾上回答他的话,抿紧唇角压下心酸问他:“怎么伤成了这样?”

    比她捡到他时他身上那些伤还要可怕些。

    谢征头一回瞧见她眼中露出那样的神色,像是雨后雾蒙蒙的山林里照进的晨曦,温暖,温柔,璀璨,又怜惜。

    心口的那把钩子勾得更紧,疼,又痒,像是伤口在催生新芽,他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触碰什么,移开视线道:“伤口看着吓人,没那么严重,没伤到肺腑,躺几天就能养得差不多。”

    樊长玉自然不会信他这套说辞,她看着他还沾着血的苍白脸颊,突然觉得很难过,说:“你别从军了,跟我回去,我杀猪养你。”

    公孙鄞和军医刚走至帐外,正要掀帐帘,听得这么一句,不由齐齐顿住了脚步。

    ===第73章 第 73 章===

    军医之前跟樊长玉接触过, 知道她在找人,骤然听到这么一声,心中替樊长玉捏了一把冷汗, 心说武安侯也在帐内, 叫他听见樊长玉撺掇手底下的兵卒跑,还不知要怎么治樊长玉的罪呢。

    他正想赶紧进帐去打断,公孙鄞却拦下了他,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冲他摇了摇头,又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侧耳细听起帐内的动静。

    军医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心说那女子不知军规一时失言罢了, 怎地就连军师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心惊胆战站在帐外, 生怕下一刻就传来谢征让人进帐把人拖出去罚军棍的声音,但帐内只传来了一众伤兵的起哄声, 有人道:“兄弟, 我要是你, 有这么个姑娘跋涉千里来找我, 老子死这里都值了!”

    “也不知你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咱们打完仗只盼着还能全须全尾回去, 年纪大了说媒都不一定能说上,你倒好,人家姑娘直接来找你了!”

    也有人对劝慰樊长玉:“大妹子, 咱们知道你是心疼你家汉子,不过这话可别在军营里乱说, 当逃兵那是要杀头的!你也别担心, 他伤成这样都没死, 将来定有后福。”

    樊长玉当然知道不能让言正当逃兵, 她只是看着他身上那狰狞的伤口,想到他是为了不连累自家和其他九户人家才被征兵带走的,心中痛心又愧疚,情急之下才说出了这么句话。

    她正帮谢征清理着他伤口上几天没换过的药渣,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多日,形成了一股难闻的味道,伤口新肉和腐肉交织,要是重新上药,只怕还得刮掉那一层腐肉。

    一颗豆大的泪珠子都没划过眼睑,直接从她眼眶砸了下来,樊长玉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抬起手狼狈抹了一把眼,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开口,嗓音却还是哑了:“我没想让他当逃兵,我……”

    她看着谢征,又一颗泪珠砸下,最后只哑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若不是假入赘给她,他不会被纳入征兵名册。

    要不是为了不连累她和附近的邻居,他也不会乖乖被官兵带走。

    看他在战场上被伤成这样,樊长玉觉得难过。

    谢征还没从她说的跟她回去几个字中回过神来,抬眸见她眼底的泪,苍白干裂的唇角微抿,说:“别哭。”

    他知道樊长玉为什么道歉,也知道她心中的愧疚,想告诉樊长玉一切,眼下时机、场合又都不对,终是开不了口。

    这是他第一次见樊长玉哭,心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着,又像是泡在了暖融融的温泉水里,很奇异又很陌生的感觉。

    他想帮她擦擦泪,再抱抱她,但不知是不是这些天一直绷在脑子里那根弦松掉了,身体的疲惫和损伤加倍涌了上来,手脚像是灌了铅,他半撑着想坐起来都艰难。

    樊长玉看出他想动,按着他肩膀把他按了回去,红着眼道:“你别动,等大夫来给你处理伤口。”

    转头又急切朝帐外喊:“军医呢,军医来了吗?”

    谢征看着她的侧脸,视线落到她放在床侧的那只手上,指尖迟疑虚握了上去,又说了一句:“别哭。”

    樊长玉忍着眼眶的涩意,低头看了一眼他虚握住自己的手,五指用力回握了回去,手心和他带着薄茧的大掌贴得紧紧的,她的手暖烘烘的,他掌心却因虚弱带着几分微凉,但被她这么紧紧握着,似乎也有了淡淡的暖意。

    她们从相识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牵手。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这次牵手中达成,樊长玉用明澈又坚定的一双眼望着他说:“我没哭,你别怕,我们带了很多伤药上山,军医肯定能治好你的。”

    军医在樊长玉又一次叫人时,就忙看向公孙鄞,公孙鄞似乎没能听到想听的,神情颇为失望,这才带着军医一同进帐去了。

    军医心中颇不是滋味,暗道这军师果真是个面善心恶的,侯爷没责罚那女子,他竟还失望!

    公孙鄞总是一身白袍,手上又拿着扇子,极为好认,他一进帐,伤兵们明显就拘谨起来。

    公孙鄞笑容和煦道:“诸位将士歇着便是,我此番前来,只是看看大家伤势如何,伤药是否够用。”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樊长玉那边斜去了。

    樊长玉听到动静就往门口看去,她也是第一次见公孙鄞,瞧出他应该是个当官的,只是谢征正伤着,她无暇顾及,直接看向一旁的军医,招呼道:“军医,你快给他看看!”

    她这一抬头,公孙鄞刚好瞧清她正脸,含笑的狐狸眼往上挑了挑,显然很是意外。

    这女子模样生得不差,但乍一眼瞧去只觉老实巴交的,像是那些门阀大族里死了亲娘又不得生父看中,被其他姐妹从小欺负到大的不受宠贵女。

    不同于娇弱得像朵花似的“我见犹怜”,而是像在路边捡到一只乖顺小狗,光是看着,就能莫名让人软了心肠,任谁也不会信她竟是个能提刀杀猪的。

    公孙鄞想想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些关于她的话,心下只觉怪异,他视线落到樊长玉手臂上,眉毛更是拧了拧,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拎起一个成年男子扔出几丈远?

    莫不是那亲兵胡说的?

    公孙鄞目光扫向挪到角落里去的亲兵,亲兵同他眼神对上,明显没弄懂他的疑问,表情很是茫然。

    公孙鄞索性收回目光,不期望能从亲兵那副蠢样里得到什么答案了。

    军医已挎着药箱去樊长玉那边,他从进门就小心翼翼地朝主位上看去,没瞧见谢征,大松一口气,心说难怪没听侯爷发怒。

    此刻放下药箱,挽起袖子正要把脉,看清躺在军床上的是何人时,腿肚子瞬间发软,脑子里也跟打翻了一罐浆糊似的,神情震惊又茫然。

    侯……侯爷怎在此处?

    莫非这女子方才的话就是对侯爷说的?

    军医狠狠抽了几口凉气。

    樊长玉见军医一副惊悚的表情杵在原地,赶紧又催促:“军医?”

    军医回过神看了樊长玉一眼,艰难咽了咽口水,同军床上的谢征视线对上,坐到一旁的简易木凳上去把脉时,不仅手抖得几乎把不住脉搏,两腿也直打摆子。

    他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转头该不会被侯爷杀人灭口吧?

    樊长玉看军医浑身都在发抖,担心他给谢征把错脉,一脸担忧问:“军医,您没事吧?”

    就这一会儿工夫,军医额前汗珠子都跟滚珠一样了,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被谢征看着,勉强挤出个笑脸道:“没事……没事……”

    好不容易把完脉,樊长玉当即就问起谢征的情况,军医揩着汗道:“侯……”

    这个字一出口,就惊觉侯爷的亲卫打了个眼色,军医赶紧改口:“后生可畏,这伤离脏腑只差毫厘,实乃凶险,只是身体底子好,才能拖这么些天,但还是得及时用药,好生将养。失血过多这些日子大抵会频频头晕,最好……最好是能吃些荤食进补。”

    把完脉要给谢征的伤口清理腐肉重新伤上药,樊长玉见军医还是有些手抖,怕他一个不小心伤到谢征,提出自己来。

    军医手抖只是被吓的,这会儿正在努力平复,他也万不敢让谢征有丝毫损失,只是又不放心让樊长玉一个生手来操刀。

    谢征在此时开口:“就让内子来吧。”

    军医心中瞬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这女子是他们那素未谋面的侯夫人!

    樊长玉骤然听到这么个称呼,也愣了愣,但没说什么。

    军医一直到坐到一旁的矮凳上指挥樊长玉刮腐肉时,嘴角的胡子都还在打颤。

    公孙鄞显然也极其意外,他美名其曰关照受伤将士,堂而皇之地留了下来,挨了谢征几记眼刀都没挪动脚步,视线一直在樊长玉和谢征身上睃巡。

    樊长玉拿起匕首放到火上烤,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谢征胸口的腐肉上,压根没看周围的人。

    亲兵拿了干净的棉布帕子让谢征咬着,谢征没要。

    樊长玉拿起匕首,另一只手已轻摁在了他胸膛上,问他:“怕不怕?”

    谢征说:“你动手就是。”

    樊长玉突然觉得眼窝泛酸,她压下这一刻心头的所有情绪,全神贯注刮起他胸口的腐肉,下刀极稳,嘴角也抿得极紧。

    谢征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樊长玉,仿佛胸口的伤,自己的性命,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

    两人额角都沁出了汗,却都一声不吭。

    樊长玉察觉手心也有汗时,找人拿了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和匕首把,便又埋头继续割伤口的腐肉。

    谢征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块一样硬,手臂到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有汗水从他眼皮坠下,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整个军帐也没人说话,安静得出奇。

    公孙鄞持扇立在一旁,眼底的戏谑和嘴角的笑都收了起来。

    很奇妙的感觉,前一刻他还觉着,这女子和谢征,容貌上虽般配,可论起家世,于这女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一刻,他突然又觉得,这世间,除了这女子,大概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谢征放心把性命交出去了。

    他连命都可以给她,将来又岂会让她在鱼龙混杂的京中受半分委屈?

    至于这女子配不配得上谢征,她都能让谢征心甘至此,又哪轮得到旁人去置喙她好不好,配不配?

    他用扇骨在掌心轻敲了两下,嘴角又浅浅弯了起来。

    谢征胸膛上最后一块腐肉被刮完,樊长玉整个后背几乎已叫汗水湿透,她扭头对军医道:“好了。”

    军医忙洒了一瓶金创药,又把在这期间捣好的草药给谢征敷了上去,交代这些天最好别下床,在伤口完全愈合前,也别拿重物。

    樊长玉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

    公孙鄞看够了热闹,在谢征又一次冷冷朝他看来时,才慢条斯理同伤兵们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给了谢征一个会替他保守秘密的眼神后,施施然起身跟着军医一起离去。

    人都走了,亲兵怕被樊长玉觉出异常,不好意思杵在里面,也跟着去了外边。

    樊长玉这才小声问谢征:“疼吗?”

    谢征摇头,说:“不疼。”

    樊长玉眼眶还是隐隐有些发红,她之前煎的药,就有抑制伤口发炎的作用,谢征这伤,也可以喝。

    她端来一碗,一勺一勺舀起喂给谢征,看他虚弱成这样,有些难过地道:“你早些签那和离书就好了。”

    谢征一口药汁呛到喉咙里,瞬间咳得撕心裂肺。

    ===第74章 第 74 章===

    樊长玉忙放下碗去帮他拍后背:“怎么呛着了?”

    这不拍还好, 一拍,谢征直接伏在床边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来。

    樊长玉被吓得不轻,她看看自己的手, 又看看谢征,扭头就朝帐外大喊:“军医!快叫军医,有人吐血了!”

    守在帐外的亲兵闻声掀开帐帘一看, 瞧见地上的血迹,拔腿就去追走出军帐没多久的军医。

    大帐内的其他伤兵见状, 亦是议论纷纷,有说谢征这是回光返照的,也有让樊长玉别太担心, 等军医来看过再说的。

    樊长玉用帕子胡乱给谢征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 口中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是在说给谢征听, 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征一口淤血堵在胸口多日,这一番咳嗽,倒是将那口血带了出来, 胸口的窒闷感骤然减轻, 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只是因为咳得太用力,大抵扯到了伤口, 纱布上隐隐又浸出了血色。

    他看了一眼樊长玉紧抓着自己的手, 原本没多少血色的唇因为刚才咳血而多了抹艳色,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看得人莫名揪心。

    他半垂着眼, 有些虚弱地道:“你要同我和离?”

    樊长玉眼泪汪汪:“不离了不离了!”

    她嗓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哽咽:“你入赘给我才被征兵抓走的, 要是那天我们好好说话,你签了和离书,官兵就不会带你走,你也不会伤成这样了。你别怕,你都这样了,我不会不管你的,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死在了这里,我就帮你收尸,你家里已经没人了,以后逢年过节,我也会给你烧供奉……”

    说到后面,她可能是真的怕眼前这人会死在这里,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被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印。

    一只手按在她后背,她被用力摁进一个带着血腥味和草药味的怀抱。

    樊长玉怕压着他伤口,两手按着他肩膀想推开他,谢征却更用力收紧双臂,将她严丝合缝箍进了自己怀中,下颚搁在她因为哭不利索还微微有些颤抖的肩头,哑声道:“别动。”

    樊长玉怕加重他的伤势,不敢再动,胸腔却充斥着莫名的情绪,让她胸口发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他肩头的衣料上。

    谢征说:“别哭,你还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顿了顿,又道:“那天的事,对不起。”

    樊长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抿了抿唇正要说话,帐帘在此时被掀开,亲兵火急火燎地带着军医走进来,公孙鄞怕谢征有什么闪失,也跟着过来看一眼,瞧见这副情景,一时间全都神色各异杵在了原地。

    樊长玉闻声扭头一看,发现其他伤兵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脸上一红,赶紧把谢征摁回了床上,动作太过迅猛,引来他一声闷哼,樊长玉赶紧讪讪收回手:“弄痛你了?”

    谢征白着张脸说没事。

    帐内受伤的老兵笑着替他们解围:“小夫妻俩才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后怕着呢!”

    其他伤兵也善意地哄笑两声。

    军医上前问了谢征咳血之症,又给谢征重新把脉后,不敢托大,只言是体虚所致,身体元气大伤,需要进补调养。

    “体虚啊……”公孙鄞揶揄看了谢征一眼,抬手摸了摸下巴,说:“让火头营给受伤的将士们做点荤食,都好生补补。”

    帐内的伤兵们全都千恩万谢。

    公孙鄞又道:“伤势重的和伤势轻的分到不同营帐照料,也方便军医那边煎药。”

    他说着就一指谢征:“正好下午将士们给上山的蓟州将士新搭了几顶帐篷,离这边不远,这人就转到新帐去。”

    谢征一道眼风冷冷扫过去,公孙鄞贼兮兮地冲他一笑。

    谢征有伤在身,几名亲兵扮做小卒,直接连人带床把他抬到了新搭的军帐里。

    樊长玉跟过去,意外地发现那边军帐虽放置了不少军床,眼下却还没其他人住。

    公孙鄞解释说后边发现了伤势严重的将士,会陆续安排到这边来。

    樊长玉去火头营帮忙领伤病营的饭菜时,公孙鄞才坐到了谢征对面的一张军床上,挑眉问他:“我是单独再给那姑娘安排个军帐住,还是让她就留在你这儿?”

    谢征刚才喝了一碗药,这会儿嘴里还苦得紧,他坐起来倒了杯水喝下,捏着杯子垂眸沉思片刻,说:“另给她安排地方。”

    公孙鄞笑道:“也行,差点忘了,还有个小崽在我那里,她姐姐来了,让她们姐妹俩住一起也好。”

    想到之前掀开帐帘看到的那一幕,没忍住调侃:“你这一枪伤得倒也值了,人家姑娘都为你哭了,哪能是没有情意的……”

    说到此处,他话音忽而顿了顿,看向谢征:“随元青知道她和你的关系后,都能想到抓她妹妹来威胁你。若是魏严也听到了风声……他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谢征捏着陶杯的五指骤然收紧,道:“今日的事,封锁消息,一个也不许外传。”

    公孙鄞道:“知情的只有军医和你几个亲卫,那几个亲卫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嘴严得很,军医我已敲打过了,这两日也暗中让人盯着的,出不了什么问题。就是帐内那些伤兵,都知道那姑娘是来找你的了,若是让他们知晓了你身份,怕是有些难办……”

    谢征说:“那就先瞒着。”

    公孙鄞又问:“樊姑娘那边呢?”

    谢征眼皮半抬:“我自会找机会向她说明一切。”

    公孙鄞道:“你有打算就行。”

    他离去后,谢征却枕着手臂望着帐顶失神了半天。

    他并不确定樊长玉知道一切后,还会决定和他在一起。

    樊长玉会接纳那个一无所有的言正,却不一定会选择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谢征。

    她如今对他的好,很大一部分源于对他的愧疚,觉得是他为了不给她和邻居们添麻烦,才被迫从军。

    等她知道他原本也是要回军中的,这份愧疚便该荡然无存了。

    她有多在乎她妹妹,他也知道,但因为他的缘故,她妹妹落入歹人之手,险些命悬一线。

    她会不会怨他,他尚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是,如果她选择跟着他,以后大抵还会遇到这样的事。

    以她的性子,便是为了她妹妹此生能安稳无虞,恐怕也会同他划清界限。她是喜欢宁静的,就像她曾经说的那样,寻个踏实谦逊的读书人当夫婿,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眼下她对他的这份好,就像是他偷来的一样。

    当了贼,就总有败露的一天。

    他明白后果的,可想起她望着自己哭时的模样,她说的那些话,心口处那团血肉就悸动不能自已。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得到、又这么害怕失去过什么。

    有一瞬谢征甚至想,他如果真的只是言正就好了。

    最终嘴角只扯出了个嘲意十足的弧度-

    樊长玉端着吃着回来,就见谢征一只手搭在眼前,像是睡着了。

    等她走进,他却又放下手臂,朝她看了过来。

    樊长玉冲他笑:“你醒啦?火头营那边抓了不少野鸡,给受伤的将士们炖了鸡汤,你快趁热喝。”

    她一只手端着大碗,一只手去扶他,谢征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过分苍白,眼下又因几天未眠青黑一片,但五官实在是生得太好,都这般了还有一股颓废憔悴的美感,显得格外脆弱。

    谢征靠着枕头坐起来后,本想伸手端过碗自己喝,樊长玉却像之前给他喂药一样,用勺子舀起喂给他。

    谢征迟疑了片刻,张嘴喝下,然后就不动声色皱起了眉。

    ——好烫。

    但樊长玉似乎压根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毕竟在这之前她也没给人喂过汤药,她爹娘离世那会儿,长宁都五岁了,压根不用她操心她吃饭喝药的问题。

    之前的药是冷了好一阵的,这汤才从火头营端过来,又是木碗,她不太能感知到温度。

    第二勺送到谢征唇边时,他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却还是张嘴喝了下去,然后伸手欲接过汤碗:“我自己来吧。”

    樊长玉看着他病恹恹的脸色,心生怜意,没给,用木勺在汤碗里搅了搅,再次舀起来一勺喂过去,说:“你伤这么重,好好休息,我喂你就是。”

    谢征看着送到眼前的那一勺热气腾腾的汤,最终还是认命喝了下去。

    等喂完那一碗鸡汤,他舌头都被烫木了。

    樊长玉看着空荡荡的碗,却诡异地升起一股成就感。

    她把人照顾得真好!

    谢征想倒杯冷茶,她也抢着去倒,递过去时困惑道:“你才喝完一碗鸡汤,还是渴么?”

    谢征胡乱扯了个理由:“腥味有些重,压压味。”

    碗里还剩一点汤底,樊长玉抿了一口,发现鸡汤里压根没放盐,腥得几乎难以下口。

    她皱着脸道:“大概是火头营那边太忙了,忘记了放盐,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

    谢征沉默了一息,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道:“没有盐。”

    樊长玉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这支军队本是要打一仗就跑的,粮草都没备,又怎么可能备盐。

    蓟州援军送来的,也只有粮食和药材。

    在这里,活命就是奢望了,谁还在乎东西好不好吃。

    上山前,陶老头就同她说过山上的困境了,一线峡离崇州近,长信王在卢城兵败后,孤注一掷围了一线峡,就是想用断粮的方式把山上的燕州军逼到绝境。

    连日大雨,虽水淹长信王五万人马,却也让山上不少将士淋雨受了寒。

    长信王知道唐培义带兵围崇州只是个假把式,才只撤回山下一半兵马以防万一,但就算撤回了一半兵马,现在山下也还剩两万崇州军,这时候大军下山,就算有游离在外的那两三千援军相助,也是以卵击石。

    樊长玉不知道等山上的粮食吃完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只看着谢征认真道:“你别担心,我听说武安侯谋略过人,他打了那么多胜仗,不可能就这么被反贼困死在山上的。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吃光了山上的粮食,反贼攻上山来了,只要我还有力气,我就会背着你逃的。”

    谢征心中百味陈杂,看着她问:“都到那步田地了,你保全自己就是,带着我做什么?”

    樊长玉理所当然地道:“我说了以后会养你啊。”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谢征哪一根心弦,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而道:“樊长玉,你没必要因为愧疚,为我做到这地步。”

    “我从军,不是怕你和你的邻居惹上麻烦,只是我要的权势都在这里。我受伤,也是为了在战场上挣军功,跟你无关,你在愧疚什么?”

    这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是有些冷漠的。

    樊长玉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有些陌生的模样,问他:“你不想我来找你?”

    谢征黑眸冷沉,强压下那一份奢望:“如果只是因为愧疚,你不该来这里,你不欠我什么。”

    樊长玉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抿了抿唇道:“之前在那边军帐里,我话没说完,我来找你前,就想过你是死是活的两种局面了。你走时我把你打得那么惨,还说了重话,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每次想起来,我都挺难受的,也确实很愧疚。”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谢征,像是有些迷茫:“但来找你,好像也不止是因为愧疚。你不知道,我也差点死过一次了,清平县和临安镇都被屠了,之前冒充征粮官兵的那个反贼混在山匪里,要找我寻仇,他们人多,我打不过他们,就把长宁和赵大娘她们藏了起来,我被那混蛋卸掉了一条胳膊,还险些被山匪头子溺死在水里。后来长宁又被人劫走了,我在找长宁的路上遇见了赵大叔,他说你来了这儿,我怕你死在这里,想着不管怎样,来看看吧。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了,要是没死,就好好跟你说会儿话吧,跟你说长宁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不过我会继续去找的……”

    她絮絮叨叨跟他说他走后自己经历的一切,视线莫名变得有些模糊,她眨了一下眼,一大滴泪珠就这么滚落出去。

    真奇怪,明明她从小到大都很少哭的。

    看不清面前的人是何神色,只下一瞬就被人大力拥入了怀中,比之前那次抱得还要紧,勒得她身上骨头都有些发疼。

    他按着她脑后让她靠在他肩头,力道凶狠得指尖泛白,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却又归于沉默,沉沉闭上了眼,一切都在了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此刻这个怀抱却让樊长玉眼窝里的酸意更甚,胸口充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类似委屈的情绪。

    爹娘去世后,她吃过很多苦头,但从来都没对旁人诉过苦,也不会在人前掉一滴泪。

    只在今日,借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趴在他肩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帐外,公孙鄞领着长宁走到此处,听见里边的声音,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一脸纠结。

    ===第75章 第 75 章===

    长宁辨出是樊长玉在哭, 迈着小短腿就要进去,被公孙鄞提溜住了衣领。

    她困惑仰起头,就见公孙鄞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公孙鄞领着她走远几步, 才半蹲下对她道:“让你阿姐跟你姐夫说会儿话。”

    长宁乖乖点头, 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 显得一双眼愈发大了, 她在不熟的人面前话很少,公孙鄞明显还在“ 不熟”这个范畴之内。

    公孙鄞想起谢征的打算,问她:“小丫头,你还记得你姐夫是怎么把你救回来的吗?”

    长宁一想起那个雨夜的厮杀场面, 小脸就有些发白,当时黑灯瞎火的, 她又惊吓过度,记忆都是混乱的, 努力想了想, 答道:“坏人想杀宁娘,姐夫打坏人……”

    公孙浅浅叹了口气, 这么小的孩子被抓着上战场,没吓成个痴儿都是她心性够坚定了,又哪还能记得战场上那些细节, 他摸了摸长宁发顶, 说:“不怕, 都过去了,坏人也被你姐夫抓到了。”

    长宁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用力点头, “嗯”了一声, 随即又仰起头, 攥着衣角紧张问公孙鄞:“我姐夫会死吗?”

    公孙鄞“噗嗤”笑道:“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叫祸害遗千年吗?”

    长宁摇头。

    公孙鄞以扇掩在嘴角笑道:“你姐夫在旁人眼中,大概就是那类祸害,他命硬着呢,哪是这么容易死的。”

    知道谢征不会死,长宁就放心了,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帐帘。

    公孙鄞趁机问:“你阿姐跟你姐夫感情很好吧?”

    长宁想了想,点头。

    公孙鄞半点不以套小孩的话为耻,继续问:“有多好?”

    长宁睁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道:“爹娘不在了,宁娘受了委屈会在阿姐跟前哭,阿姐只在姐夫跟前哭呢。”

    这话让公孙鄞愣了愣。

    长宁扳着手指继续数:“家里来了地痞无赖闹事,姐夫打瘸他们腿把人赶走,阿姐杀猪卖猪肉赚了银子,就给姐夫买新衣裳,买发带,姐夫喝药怕苦,阿姐还给买糖……”

    公孙鄞表情变得很是怪异,原来之前在卢城他找的那老丈说的是真的,谢九衡真给人当了上门女婿,还吃起了软饭!

    他还想再问什么,隔着厚实一道门帘,忽而也觉着后背发凉。

    公孙鄞果断对长宁道:“小孩,你自己呆在这里等你姐姐出来,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言罢起身就要走。

    帐内。

    樊长玉把这段时日里积攒下来的情绪通过这场大哭发泄完后,直起身子揩了揩眼道:“我好像听见长宁的声音了。”

    谢征早就听见帐外的动静了,他从帐门口收回冷沉的视线,道:“她就在外边,方才没来得及同你说在军中,你去火头营时,我便托人把她带过来了。”

    樊长玉一愣,不及多问什么,赶紧掀开帐帘往外看去,果不其然瞧见了两手托腮乖乖蹲在不远处地上望着这边的长宁,还有做贼心虚刚迈出几步远的公孙鄞。

    樊长玉惊喜道:“宁娘!”

    长宁看见樊长玉,一双眼也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奔过去一头撞进她怀里,两手死死抱着樊长玉的腰,瓮声瓮气唤她:“阿姐……”

    这两个字一喊出来,她大眼睛里蓄起的泪珠子就止不住了,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樊长玉问她:“你怎会在这里?”

    视线却不自主瞥向了几步开外鬼鬼祟祟欲走的公孙鄞。

    都被瞧见了,公孙鄞也不好再装作若无其事离开,收回迈出一半的脚,扇面一摇,又是那副羽扇纶巾的倜傥模样:“这女童误落敌手,被救后暂收容于军中,听闻是言小兄弟妻妹,特带了过来。”

    樊长玉连忙道谢,又蹲下帮长宁擦泪,看着她消瘦了不少的脸颊,心疼道:“对不起,阿姐没能早些找到你,让你受苦了。”

    长宁摇头,趴在她肩头哭得打了个嗝儿。

    樊长玉抱着长宁邀公孙鄞暂且进帐坐坐,公孙鄞暗忖谢征都知道了自己在外边了,现在走也不合适,便借着探病一道跟进去了。

    进帐后,长宁看到半躺在军床上胸前缠着带血纱布的谢征,瘪着嘴唤了声:“姐夫。”

    继而抹着眼泪对樊长玉道:“姐夫为了救宁娘,被坏蛋打伤了。”

    樊长玉偏头看向谢征,显然有些迷糊了:“你是为了救宁娘受的伤?”

    谢征尚未做好在此时告知樊长玉一切的准备,唇角微抿,不知如何答话。

    一向巧舌如簧的公孙鄞也清楚这个谎话不好编,正有些头疼,就听长宁抽噎着道:“宁娘被坏蛋当成大官的女儿抓走,坏蛋还把宁娘放马背上去杀人,黑漆漆的,好大的雨,雷声也大,宁娘很怕,后来听见姐夫的声音了,就叫姐夫,姐夫来救宁娘时,坏蛋把宁娘往天上扔,姐夫为了接住宁娘,被坏蛋捅了好大一个血口子……”

    她说起这些显然还后怕得厉害,小脸发白,手也紧紧地攥着樊长玉的衣物,像是找到了什么倚靠,以此来抵抗那一夜带给她的恐惧。

    樊长玉原本猜测是随元青劫走长宁,大抵是找自己私底下寻仇,却没想到长宁经历了这么多,光是听着长宁说这些,她就恨不能把长宁口中那坏蛋大卸八块。

    她心疼地拍着妹妹的背脊,安抚道:“宁娘不怕,都过去了。”

    心中却有些奇怪长宁怎会突然被误当成了某个大官的女儿。

    长宁看到樊长玉心里就踏实了,想起自己被带走时,俞宝儿为了保护她,攥着她衣服不肯放手,被仆妇们拖拽时,他手上生生被掀翻了好几个指甲,又没忍住红了眼眶:“宝儿也在那里,阿姐,可以救宝儿和他娘吗?”

    樊长玉困惑道:“你是说俞掌柜和宝儿?”

    长宁点头。

    樊长玉问:“俞掌柜和宝儿不是去江南了么?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们?”

    长宁抽噎着答:“宝儿和他娘也跟宁娘一样,被那群坏蛋关在了那里。”

    公孙鄞并不知俞浅浅母子是何人,面上有惑,谢征却清楚长宁被劫走那些时日,是在随元青手上的,神色微深。

    那位女掌柜同长信王府有关系?

    樊长玉心眼直,迷茫道:“莫非俞掌柜和宝儿也是被误当成了什么大官的家眷?”

    她看向公孙鄞:“这位大人,敢问我妹妹是怎么被误当成大官的女儿被抓走的?”

    公孙鄞看了谢征一眼,打起太极:“清平县遭难后,蓟州府那边暂时安置灾民的客栈是官府驿站,一向只接纳到访的朝廷官员,想来是反贼那边情报有误,才错劫走了令妹。”

    这个回复听起来是说得通的,但樊长玉想到家中不见了的那张画,心中还是觉着有些怪异。

    公孙鄞适时道:“军中都是些粗人,不擅照料孩子,给樊姑娘在隔壁安排了住处,樊姑娘可带着幼妹先过去安置。”

    樊长玉刚找到妹妹,自是有许多话想问的,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谢征,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带宁娘下去梳洗梳洗。”

    长宁退烧后,就一直被放在公孙鄞那边,山上条件艰苦,亲兵们又是一群莽汉,谁也不擅长照顾孩子,每顿只尽量哄着长宁吃饭,洗脸什么的,长宁还能自己来,至于扎头发发,她头顶的揪揪已经彻底成了个鸡窝了。

    樊长玉前脚一走,谢征便对公孙鄞道:“用海东青给燕州传信,让他们查一查被困于长信王府上的俞姓母子。”

    公孙鄞不解道:“那俞姓母子有来头?”

    谢征道:“我初见那孩子时,便觉着和当今龙椅上那位有几分像。”

    公孙鄞一惊,随即拧眉道:“你怀疑那是龙种?”

    当今龙椅上那位,是先帝最小的儿子,登基时方才八岁,生母乃一低贱宫婢,无任何外戚势力。

    皇位能落到他头上,只是因为魏严选中了他当那个傀儡皇帝,但如今傀儡幼帝也长大了,又有帝师李太傅一党扶持,难免生了扳倒魏严,收回皇权,重振朝纲的心思。

    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就算皇帝借李太傅的势扳倒了魏严,李党在朝中,无非也是成为下一个魏党罢了。

    这大胤的皇权,早就被门阀世家架空了,虽推行了科举,但寒门在朝堂上所占的位置,实在是太轻了。

    再者,龙椅上那位,实在是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在权臣跟前懦弱,在宫人面前又暴躁易怒,难当大任。

    谢征道:“那赵姓商贾言是为当年死在东宫的皇孙做事,我之前在清平县,却发现他有一处宅院,就置在那俞姓女掌柜家附近。若皇孙真有其人,通过那俞姓母子,兴许能查出些什么。”

    公孙鄞当即就道:“我这就去传信。”

    若那俞姓母子是皇孙的人,被困于长信王府,指不定也是长信王抓她们去威胁皇孙的?

    他都快走出大帐门口了,却又回过头看着谢征:“九衡,若皇孙当真还活着,你……是要拥立承德太子的血脉吗?”

    龙椅上那位在得知谢征和魏严反目后,便想下嫁一位公主拉拢谢征,只是谢征如今仍在西北,京城那边才不好太大张旗鼓罢了。

    但帝王心思,自古难猜。

    龙椅上那位虽早就暗示过谢征,扳倒魏严后,魏严的位置就是他的,可真到了那时候,谢征会不会是他下一个想除掉的人,谁又说得清呢?

    更何况皇帝身边,早有李太傅稳坐一把手。

    论起名正言顺,承德太子的血脉在如今的皇室中,比谁都更有资格坐那把龙椅。

    再退一万步讲,仅凭当年的锦州之战,谢征和皇孙都有共同的敌人,就更适合结盟。

    帐内沉默了许久,才传来谢征冷沉的嗓音:“你看皇帝待魏严如何?”

    只一句话,便让公孙鄞意识到了其关键所在,魏严一手扶持龙椅上那位,最初虽是想让他当傀儡皇帝,但曾几何时,魏严也的确是龙椅上那位最大的靠山。

    谢征若拥立皇孙,能立下的从龙之功,不亚于当年魏严对龙椅上那位的恩情。

    可他本身就已兵权在握,皇孙若登大宝,还能赏他什么?

    封赏不了了,猜忌和戒备便会与日俱增。

    公孙鄞设身处地替谢征想了一番,忽而拧眉道:“我算是发现了,你如今的境遇,不管坐上龙椅的是谁,成事前都会铆足劲儿拉拢你,可一旦尘埃落定,你又是第一批要被鸟尽弓藏的。”

    谢征没做声。

    公孙鄞丧气地往回走几步,坐到了谢征对面破罐子破摔道:“你就给我个准话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是没给自己想好后路,我先给自己找个下家得了,省得到时候被你连累。”

    暮色已沉,谢征看着帐内跳动的那一盏灯火道:“西北一乱,民间十室九空,好儿郎埋骨黄沙。如今的大胤还没到要重整河山的地步,同北厥人打也就罢了,为了一己私欲跟自己人开战……”

    他冷嗤一声:“对不住那些便是死也该死在关外的将士。”

    显然是极看不上长信王的行径。

    公孙鄞挑眉:“你想当个纯臣?”

    谢征漫不经心一抬眸:“你不觉着,我这样的,该叫权臣么?”

    公孙鄞一噎,随即道:“权不权臣的,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解眼下之围吧!”

    谢征问:“今日带上山的粮草够吃多久?”

    公孙鄞道:“往饱腹了吃,够半月,混着野菜煮粥,能撑一月。”

    谢征思忖片刻后道:“随元青还在我们手上,山上地形复杂,长信王围而不攻,无非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山上。他们要是也没了粮草,就耗不下去了。”

    公孙鄞一惊:“你想打长信王粮草的主意?”

    ===第76章 第 76 章===

    樊长玉带着长宁去了公孙鄞拨给她们姐妹二人的营帐后, 便先打水回来给长宁梳洗了一番。

    她一边给长宁扎小揪揪,一边问:“宁娘还记得是怎么被抓走的吗?”

    长宁扳着手指头仔细回想:“阿姐把我们藏在地窖里,后来赵大娘带着宁娘逃, 路上遇到了官兵, 走了很远的路把我们送去了一个客栈, 赵大娘说那是蓟州城, 咱们安全了。”

    樊长玉听出长宁口中的客栈就是蓟州官府那边暂时安置她们的驿站,忙问:“后来呢?”

    长宁想到自己在驿站被带走的事还是有些后怕,眼眶又红了一圈:“后来客栈突然起火了,有坏蛋砍了赵大娘一刀, 把宁娘绑起来堵住嘴关进箱子里带走……”

    说到此处,她没忍住哭出声:“阿姐, 赵大娘流了好多血,赵大娘是不是也死了?”

    樊长玉轻拍着她后背哄道:“赵大娘没事, 赵大娘现在还在蓟州呢, 你回去就能见到她了。”

    长宁这才止住了哭声。

    樊长玉问她:“宁娘被那些歹人装进箱子里,用马车带出城的吗?”

    长宁点头, 又说:“宁娘被放出来时,到处都是山,他们扔掉了箱子和马车, 骑马带宁娘走, 到了一个很大的宅子, 把宁娘关进一个黑乎乎的屋子里,好几天后才有一个很凶的嬷嬷带宁娘出去了,那个嬷嬷让宁娘陪宝儿玩。”

    樊长玉有些不解:“宝儿不是跟你一样被关起来了吗?”

    长宁想了想说:“是被关起来了, 但是那些很凶的嬷嬷丫鬟又都在哄宝儿玩, 她们叫宝儿小少爷, 不过宝儿不搭理她们。宝儿说,有个坏人把他娘关起来了,他只有听话,才能再见到他娘。”

    樊长玉越听越迷糊,长宁所说的这类关起来,听起来倒像是幽禁。

    而且那些下人叫宝儿小少爷,难不成俞浅浅的夫婿是那府上的人?

    樊长玉再不聪明,也知道这事跟反贼沾边了,只怕不简单。

    长宁倒是仰起头问樊长玉:“阿姐,等姐夫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把宝儿和俞婶婶救出来好不好?”

    樊长玉说:“等下山了,阿姐就去崇州打探消息。”

    长宁这才又高兴起来了。

    樊长玉注意到她脖子上用红线拴着什么东西,问:“这是什么?”

    长宁掏出来,是个十分精巧的小猪玉坠,她说:“离开前宝儿给我的,他上次给我的那个,放在家里了。他说我给他的草编蝈蝈他一直都带着的,他重新给我这个小猪坠子,让我也一直戴着。”

    之前给的那块玉坠块头有些大,造型又是一把玉锁,俞宝儿平日里挂在衣服外边没啥,长宁挂在衣服外边,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未免惹人眼红,也怕长宁跟巷子里的孩子玩时不小心把玉锁磕碰坏了,樊长玉就让长宁把玉锁放在了家中。

    她捏起这小猪玉坠仔细看了看,哪怕不懂玉,也能明显感觉到这玉坠的质地比之前那玉锁的质地温润,想来价值不菲,玉坠底部还刻了个“宝”字,像是专门订做的。

    樊长玉猜测这是俞浅浅从前给俞宝儿准备的什么礼物,至于为何雕刻成了小猪模样,看俞宝儿年岁和长宁相仿,大概俞宝儿也是属猪的?

    她觉着这玉坠的意义对俞宝儿来说,可能比上次那块玉坠还重要些。

    两个孩子他乡遇故知,大概也是把彼此当唯一的玩伴了。

    樊长玉帮长宁把玉坠塞进她衣领里,说:“那你就好生戴着,莫要弄丢了。等救出宝儿和她娘,你再把这玉坠还给宝儿,这份礼物太贵重了,宝儿还小,咱们不能收,知道吗?”

    长宁点头,“像上次一样,俞婶婶同意了送的,宁娘就可以收,对吗?”

    樊长玉笑着摸摸她的头:“对。”

    长宁这些天都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这一晚呆在樊长玉身边,没说多久话就直打哈欠。

    樊长玉哄睡了长宁,想着白天见到言正时,他身上一些血迹都还没擦洗,便打了一盆水去他帐中。

    他一贯是个爱干净的人,若不是伤成这样,他肯定忍不了身上那些药草残汁和血渍的味道。

    樊长玉过去时,谢征帐内果然还亮着灯。

    她不知在她走后,这边军帐有没有转来新的伤兵,在门口喊了声:“言正,你睡了吗?”

    “还未。”里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樊长玉便端着水盆进去了,这一掀开帐帘,才发现谢征赤着上身,正往腰间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着纱布,旁边桌上放了两个倒空了的金创药瓶。

    他额前坠着冷汗,大概忍痛让他心情有些糟糕,往门口看来时,神色有些冷淡,看清是樊长玉,眸色才缓和了些,“你怎过来了?”

    樊长玉说:“我来给你送盆擦身的水。”

    她注意到他换下来的纱布又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想到之前的那个拥抱,面露愧色:“是之前挤压到了伤口吗?”

    谢征已打好了纱布的结,披上衣袍说:“不是。”

    他虽否认了,樊长玉却还是觉着心虚,想到他是为救长宁才受的伤,更为愧疚,看他有要把袍子系带都系上的架势,便道:“你先别穿,我帮你擦擦吧。”

    谢征眉头下意识皱起:“你帮我?”

    樊长玉只是觉得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她刚捡到他那会儿,都直接按着他上药呢,没什么好避讳的,便大方点头道:“你伤口不能沾水,后背你自己又擦不到,你要是觉得难为情,我去外边找个小兄弟来帮你也成。”

    谢征已经重新解开了系带,说:“你来就是。”

    墨色的衣袍敞开,在烛火下拖曳出深色的影子,结实而匀称的肌理色泽如暖玉,从他肩头斜缠至肋下的纱布衬着他冷淡的眉眼,让人觉着脆弱却又强硬。

    樊长玉拧了帕子,先一点点给他擦脸。

    谢征坐在床头,似乎没料到她会先擦脸,微愣了一瞬。

    樊长玉动作放得很轻,极有耐心地帮他擦净脸上的血渍和脏污,笑着说:“我捡到你那会儿,你比现在脏多了,一张脸被血糊得看不出个原样。”

    谢征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樊长玉的一举一动。

    她五官是生得极好的,在烛火下,整个人都像覆上了一层柔光,只是看着她,便觉心中所有的焦躁都平息了下来。

    擦完脸,樊长玉又重新拧了帕子擦他上半身,帕子在快擦到缠着纱布的地方顿住,抬手隔着纱布轻轻摸了摸那道横贯整个胸口的伤疤,低声道:“一定很疼吧?”

    谢征依然只答:“不疼。”

    樊长玉便不说话了,片刻后抬起头来时,眼眶带着淡淡的红意。

    谢征抬手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垂首在她眼皮上落下一吻。

    轻得让樊长玉感觉像是被羽毛拂过一样。

    她不太适应地眨了一下眼,怔怔看着谢征,对于这突来的亲密,明显很不习惯,但也并不排斥。

    她发呆的时候,眼神澄澈又无辜,还带着一点很好欺负的老实。

    谢征嗓音在寂静的军帐内有些沉:“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樊长玉沉默了片刻,语出惊人:“你亲我?”

    帐帘没掩严实,山风从外边灌进来,烛火摇曳,二人投下的影子也被扯得凌乱。

    谢征看着她,浅浅“嗯”了声,眸色却深得令人心惊。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樊长玉突然直起身子,在他脑门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说:“扯平了。”

    然后端起水盆就离开了大帐。

    谢征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明明更过分地吻过她,感受到还残留在额前那一点温软,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一刻心底的愉悦,嘴角都浅浅翘了起来-

    樊长玉回去后一宿没睡好,跟言正认识这么久以来,她几乎都是把言正当做家人朋友一样看待,所以他上次突然轻薄了她,她才那般生气。

    不仅是因为他的无礼,还因为自己一直信赖他,他却辜负了这份信任。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当时那点怒气早就消干净了,她只希望自己珍视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知道他在山上生死不明,她下意识地想找到他。

    至于找到后怎么办,她想的是像从前一样生活,家里多他一张嘴,她又不是养不起。

    可今天晚上的事,突然让她有些混乱了,他又亲了她,但她并不生气,只是较劲儿往他脑门上来了一口!

    樊长玉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卷走了长宁身上的被子,又赶紧翻回去,把被子重新给长宁盖好。

    一直到四更天,她才总算浅浅入眠。

    天亮后,樊长玉顶着个熊猫眼起床,给长宁梳洗后,去火头营帮伤兵们领吃的,听火头营那边抱怨说这两天没打到什么野味,没法给伤病营开小灶了。

    樊长玉记着军医说的谢征的身体得好好进补,不吃肉怎么补?

    她打算用过早饭就跟着负责打猎的将士们一起去林子深处转转,看能不能猎到什么好东西。

    给谢征送药和送早饭,因为昨晚的事,她怕见面了更尴尬,便都交给其他将士去做了。

    公孙鄞一大早去找谢征汇报公事,发现他脾气不是一般的臭,旁敲侧击一番打听,得知是樊长玉一早上都没去谢征那里,心中很是奇怪,便转悠着去找樊长玉。

    樊长玉已经准备好东西要进山了,正打算先把长宁送谢征那儿去,让他帮忙看着,公孙鄞一过来,她就托公孙鄞把长宁带过去。

    公孙鄞得知樊长玉要进山打猎,很是意外,怕她一个姑娘家有什么闪失,还暗中多派了两个亲卫跟去。

    领着长宁去找谢征时,发现她头顶那两个歪得七扭八扭的揪揪,丑得实在是扎眼。

    他没忍住问:“小丫头,你阿姐今早没给你梳头吗?”

    长宁摸了摸自己的揪揪说:“梳了呀,还重新扎了揪揪呢!”

    公孙鄞:“……”

    这是怎么做到梳头了比没梳还丑的?

    他忍了一路,最终还是没忍住,把长宁头上的揪揪拆掉重扎。

    面对其他亲兵的困惑,跟谢征跟得最久的亲兵小声解释:“公孙先生有时候就见不得不规整的东西,像那小孩头发扎得一高一低的,能让公孙先生难受一整天。”

    ===第77章 第 77 章===

    一场春雨后, 山上草木愈发葱郁。

    将士们近日时常四处打猎,对附近林中已很是熟稔,挖了陷阱也做了一些捕兽器, 不过大概是接连多日都在附近狩猎,连着去了好几处事先布置好的陷阱, 都没什么收获。

    这一路走来,樊长玉甚至连兔子都没看见一只。

    带队的小将道:“要想猎到好东西, 只怕得散开往林子更深处去找。”

    他沉吟片刻,把跟来的百来人, 按每十人分一小队,小部分留在之前狩猎过的林子里继续找猎物, 其余人则跟着去更深处的山脉。

    樊长玉和公孙鄞暗中派来的那两个亲兵被分到了一组,一起在外围打猎,明显是得了授意, 怕樊长玉跟着去林子深处遇到什么危险。

    樊长玉倒是提出过跟要去老林里的兵卒换,但那小将一句军令下来,她知道这是在军中,自己还是一副蓟州小卒的扮相,便也不好再坚持。

    一行人在林子里兜兜转转走了一圈, 只猎到几只野鸡, 掏了鸡窝, 倒是捡了不少野鸡蛋, 一名小卒把衣服脱下来才兜着走了。

    樊长玉有过跟她父亲进山打猎的经验,一路上目光都在警惕地巡视周遭, 雨后的山地土壤湿软, 很容易留下痕迹。

    她注意到往深处的林子灌木交接处, 有什么大型动物爬坡扒拉地上松针叶的痕迹, 对小队的人道:“这像是野猪的足迹,跟着这足迹走,指不定能找到猪窝。”

    亲兵一看得进密林,有些为难:“可是樊姑娘,杨校尉命我等在外围狩猎待命……”

    樊长玉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们在外边等我,我一个人进去看看,我并非你们军中人,杨校尉的军令自然也管不到我,这样一来就不算违反军令了。”

    两个亲兵暗暗叫苦,心说杨校尉让他们不跟去密林,就是怕樊长玉有什么闪失,他们要是让樊长玉一个人进林子里,那才是嫌命长了。

    其中一名亲兵道:“那樊姑娘你等在外边,我们找几个弟兄进去找找野猪窝就是。”

    军中的斥侯心细如发,跟着痕迹找不会出什么漏子。

    他们这百般阻挠的行径让樊长玉感觉自己跟来像是拖后腿一样,她看着那名亲兵道:“我跟着我爹去山里打猎过多次,有经验,你们也不必因为我是女子,就百般顾忌。我要是会添麻烦,就不会跟你们一起来了。”

    其实樊长玉心中已经有点后悔了,她觉着这些人婆婆妈妈的,早知道她就自己行动了。

    两名亲兵无法辩驳,这一路上也发现了樊长玉并非娇贵女子,走了这么远的路,她甚至连呼吸都不带喘的,显然是个练家子,一番迟疑后,跟着樊长玉一起进了密林。

    古木参天,又是清晨,林间带着些雨后的雾气,两名亲兵不断喊话让后边的人更紧些。

    樊长玉沿着痕迹走一段路,就会用杀猪刀在路边的树干上砍一刀做个标记。

    等她注意到一颗松树上的爪痕时,忽而顿住脚步,半蹲下去看那痕迹,皱眉道:“好像不是野猪……”

    她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吼。

    一头壮硕的黑熊立在不远处,嘴里叼着半个带血的不知什么鸟儿的翅膀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腥气,明显在护食。

    亲兵和小卒们心头发毛,一名亲兵拽起樊长玉的袖子就往后退:“樊姑娘快走,是黑熊!”

    樊长玉跟着她爹套野猪野牛有经验,黑熊却还没猎过。

    亲兵们心慌不已,她皱眉却只是在盘算要不要猎,杀这头黑熊应该得费不少功夫,她没吃过熊肉,不知道这东西杀了是不是浑身都可以吃,不然只拿熊掌,那也太不划算了些。

    被带着往后退时,她纠结了片刻,扭头同两个亲兵道:“要不还是杀了吧,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猎物。”

    亲兵和小卒们都傻眼看着樊长玉,一时间竟猜不透她是被吓傻了,还是纯粹的无知者无畏。

    猛兽之中,素来以熊虎最为难猎,他们仅十人,所带兵器又不过些刀剑和普通弓箭,连大弩和长矛都没有,谈何猎熊?

    大抵是他们撤走的动作激到了黑熊,黑熊突然一甩头扔开嘴里那只鹤鸟,直直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众人皆惊,赶紧四散逃窜让黑熊不便追捕。

    灵巧些的直接如猕猴一般窜上了树,黑熊直接以身撞树,撞得碗口粗的大树倒伏下来,攀在树上的小卒也惊叫一声砸下。

    未免那小卒命丧熊掌之下,樊长玉心知黑熊四肢灵巧,不便用捆猪索套,却还是摘下腰间的长绳朝黑熊脖颈套去。

    她一脚蹬着一颗苍天古木,两手将绳索在手心各挽了一圈,使出吃奶劲儿往后一拽。

    黑熊被套住脖子,一巴掌没来得及拍下,就被绳索上的巨力拽得整个熊身往后一仰,砸在地上发出“碰”一声巨响。

    惊慌失措的小卒们见状,无不大吃一惊,未料到樊长玉竟有如此神力,回过神来后纷纷上前去帮忙拖拽绳索。

    两名亲兵实战经验更丰富,赶紧拿起手上武器朝黑熊扎去。

    黑熊大掌左右翻滚拍打,让两名亲卫不敢近身,没能伤其胸腹,只在背部扎了两道血口子,但黑熊皮糙肉厚,这点伤殃及不了他性命,反而惹得黑熊狂性大发,利爪直接抓断了绳索。

    樊长玉和卯足了劲儿拽绳索的小卒们都摔了个趔趄。

    没了勒喉的绳索牵制,黑熊狂躁进攻起两名亲兵,两名亲兵明显不能跟黑熊硬抗,只全靠敏捷在熊掌底下苟延残喘,却仍冲着樊长玉这边喊话:“快带樊姑娘走!”

    樊长玉哪能就这么弃他们走,她直接抡起厚重的砍骨刀就向着黑熊掷去,扎入了黑熊后背,却因砍入不够深,仍没能要他命。

    不过这一举动,也把黑熊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黑熊转头冲着樊长玉咆哮一声,扭头就扑向了她。

    樊长玉让小卒们四散跑,自己则引着黑熊向竹林那边退去,期间杀猪刀在黑熊胸口划了一刀,可惜刺得并不深。

    黑熊在吃痛之下,一路狂躁地拍倒周边灌木,樊长玉退到竹林边上后,便提刀砍下一根粗竹,几下削出一个尖锐的矛尖儿,不退反进,抱着竹矛直接冲向了黑熊。

    竹矛占据了长度上的优势,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又有助跑的惯性,照着之前划出的伤口刺穿了黑熊心脏,黑熊痛苦狂啸一声,一抓挥断了竹矛。

    樊长玉一脚踏在一旁的竹子上借力跃起,杀猪刀再狠狠送进了黑熊胸口的伤口处,腥臭的血溅了樊长玉一身,她脸上也被溅到了不少。

    她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凶狠得仿佛当真是一头和黑熊殊死搏斗的豹子。

    黑熊轰然倒地后,樊长玉才抖了抖杀猪刀上的血迹,近乎自言自语嘀咕道:“猎熊果然更费劲些。”

    早些年她爹为了补贴家用,上山打猎时也猎过熊,不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猎熊是这么凶险的事。

    亲兵和小卒们此时才赶了过来,看着死在地上的黑熊和衣襟上被溅到不少血的樊长玉,一个个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震惊中又带了几分茫然,只觉跟做梦似的。

    眼前这看起来和善又乖巧的姑娘,竟然独自猎了一头熊?

    传回军中只怕没人会信,这究竟是个什么怪胎?

    两个亲兵之前跟着谢征去清平县,见过樊长玉在船上单手扔人,表情尚可控些,只是突然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今后这姑娘要是跟他们侯爷动起手来,也不知是谁输谁赢?

    樊长玉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眼中的杀气褪去,又成了那副老实无害的样子,问他们:“是只砍熊掌回去,还是把整只熊都带回去?”

    几个小卒都没什么主意,还是一个亲兵道:“山上粮草本就不甚充足,一起带回去得了。”

    大家一致同意,很快砍竹子藤条绑成了一个简易拖车,把死掉的黑熊放了上去。

    小卒和亲兵们轮换着拉,回去倒也没再让樊长玉出什么力。

    只是拉着重物返程难免变慢,路上遇到猎了头野猪回来的小将,对方得知樊长玉猎了头黑熊,亦是差点惊掉下巴。

    一行人带着喜悦又复杂的心情往回走,刚出林子就听到山下求援的角声。

    那名小将道:“坏了!反贼在攻山!”

    他很快点了十几人继续把猎物带回去,剩下的人跟他去上山的要道支援。

    不出意料地,樊长玉还是被安排继续运送猎物,她本来也不想跟去山下的,奈何她鼻子灵,闻到了烤肉香。

    她问亲兵和小卒们:“你们闻到什么香味了没?”

    许久未曾吃过一顿真正饱饭的兵卒们皆是咽了咽口水,在山上吃了多日的清粥菜羹,他们现在一想到盐味嘴里都能分泌出唾液来,更何况是这么浓郁的肉香。

    亲兵找了一名小跑着上山报信的兵卒问话后,答道:“反贼一边攻山,一边在山下烤炙肉食劝我等投诚,以此乱我军军心。”

    樊长玉觉得这招太损了,也不知陶老头和燕、蓟两州的援军在山下能不能想什么办法。

    亲兵看出樊长玉在担心,道:“燕州儿郎都是有骨气的,莫说山上如今还有存粮,便是只剩草根树皮,也不会被反贼这等低劣的手段劝降!”

    这里正是营地和山林的交界处,视野开阔,往山下看去,甚至能看到山脚下盘踞的反贼的帐篷数量。

    樊长玉只觉崇州军的帐篷数量比山上的帐篷多出两倍不止,皱眉道:“反贼人多,路都被他们封死了。”

    亲兵却说:“姑娘莫要只看反贼营帐排布,反贼撤走一半兵力,本该减少营帐,但反贼并未拔营,一来是怕我们从山上夜袭,多布置些营帐可混淆视线,二来是给新兵示威,让咱们的新兵以为山下人马众多,怯战。”

    樊长玉来的路上听陶老头说过一些关于打仗的东西,不过那时候没有具体的参照物,她听得一知半解的。

    此时听得燕州军中一个小卒都懂这么多,不由赞道:“你知道的真多!”

    亲兵自知一时多言了,怕坏事,忙道:“在军营里久了,多多少少都知道些。”

    樊长玉好奇问:“那你们怎么分辨他们具体的人数?”

    亲兵答:“看炊烟。帐篷数量可以作假,生火做饭的炊烟却做不得假,多少人吃饭要多少口灶,一估人数就出来了。”

    樊长玉便看了看山下冒浓烟的地方,又看看山后只有寥寥几道炊烟的地方,拔出了自己的杀猪刀,睁着一双老实巴交的杏眸,很诚恳地提议:“那边人少,要不我们去那边偷袭?”

    ===第78章 第 78 章===

    远处烽火连天, 山上的中军帐内却还是一片沉寂。

    公孙鄞快步走向帐中,言语间难掩激动之色:“你让山脚下的将士们刮树皮、挖草根,营造山上粮草已告罄的假象, 反贼果真中计了!以为我们断粮多日,故意杀猪宰羊大肆烤肉,以此乱我们军心!”

    谢征身上的伤并不轻松,脸色仍有些发白,松垮套着一件外袍, 靠坐在床头,隐约可见里边缠绕在肩头的白色布带,指尖捏着一张山地的舆图, 清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抬眸问:“信给山下的援军送去了?”

    公孙鄞道:“昨日便让海东青送去了。”

    谢征丢开手上舆图, 道:“弄出点动静, 拖住反贼兵力, 以便山下的援军烧粮草。”

    他似想起身, 但一动之下,胸口处的伤便刺痛得厉害, 谢征好看的眉眼间染上霜色,问:“随元青近日如何?”

    公孙鄞说:“一直风吹雨淋的,一天一碗稀粥吊着他的性命,昨日似乎还发热了,我瞧着死不了, 便没让军医去看。”

    冷风一下一下吹拂着帐帘,淡薄的天光倾斜进来, 落在谢征脸上, 他冷冷一扯唇角:“押随元青去阵前, 反贼烤肉,你们也烤便是。”

    公孙鄞听出他这番话是何意,摇头失笑:“这火烤在随元青身上,怕是得烧到长信王心上了。有他这么个饵在,不愁反贼不上钩。”

    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让反贼误以为他们缺粮,前来诱降,又把随元青这个砝码推出去,拖住反贼大部分兵力,留在山下接应的燕、蓟两州援军就能趁机直捣黄龙,火烧反贼粮草。

    一旦反贼也没了粮草,任反贼囤于上下的兵马有多少,且再耗个一两日,便该攻守易形了。

    公孙鄞离开了大帐,正要带随元青去阵前,一名亲兵忽而飞奔回来,哭丧着脸道:“公孙先生,大事不好了!樊姑娘往后山偷袭敌营去了!”

    公孙鄞脸色骤变,赶紧回望了一眼大帐的方向,确定距离够远,谢征应该没听见,才喝道:“她不是打猎去了么?怎又去了敌营?”

    亲兵道:“咱们在打猎回来的路上,听到了山脚告急的角声,樊姑娘一听后山守卫薄弱,就杀过去了。”

    公孙鄞来回踱了几步,很快给出应对之法:“侯爷重伤未愈,此事先莫要让侯爷知晓,你赶紧带一百轻骑追去,务必要保那姑娘周全。”

    亲兵半点不敢耽搁,得了命令便去点兵。

    公孙鄞则是有些头疼地喃喃道:“在这紧要关头,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后山。

    樊长玉和剩下的那名亲卫连带八名小卒趴在灌木掩映的土包上,头戴一顶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简易帽子。

    樊长玉盯着那条延伸向山脚的羊肠小道有一会儿了,没忍住困惑开口:“这边都没守军的吗?”

    亲卫答:“都隐蔽在山林间。”

    樊长玉“哦”了一声,正寻思着她们去敌营那边,是不是还得这边山口的守卫同意才行,就见一队巡逻的友军从蜿蜒的山道上走来了,他们兵服上带着新鲜的血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手中的弓还架着箭,瞧着有些怪异。

    樊长玉盯着山路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小声问一旁的亲卫:“这是换岗?”

    亲卫似乎也觉着有些奇怪,用手掩在唇边发出几声尖锐的鸟叫声,霎时间,乱箭如飞蝗一般朝着这边灌木丛扎了过来。

    亲卫脸色大变,想拉着樊长玉找掩护,樊长玉动作却更快,就地一滚,躲到了一棵大树后边去。

    也有小卒惊慌失措之下,想站起来跑被射成了个靶子的。

    樊长玉看着不久前还跟着一起狩猎的人,转眼间就倒在了地上,身上流出汩汩的鲜血,眼睛至死都没合上,她唇角不由抿紧,心底十分不是滋味,豹子一样的目光投向了射箭的那些人。

    她便是再迟钝,也看出这波人有问题。

    他们身上那些带血的兵服,八成都是从燕州军身上扒下来的。

    一波乱箭之后,那群人持着刀剑往这边探来,似想确定他们都死了没。

    躲在樊长玉对面一棵树后的亲卫用嘴型示意樊长玉一会儿逮着机会就逃,樊长玉抿着唇没做回应。

    在扮成燕州军的反贼距她们还有数步之遥时,亲卫大喝一声杀了出去,没死的小卒握着刀把的两只手都还在打颤,却也跟着大喝了一声壮胆,举刀冲了出去。

    樊长玉瞧见其中一个看着只是个半大少年的,也要跟着往外冲,一把提溜住了他衣领,少年踢着两腿挣扎道:“你是个姑娘家,且逃命去!燕州儿郎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樊长玉瞥他一眼,说:“你,回去报信。”

    她瞅准了方位大力一扔,少年直接被她扔出去老远。

    几名反贼发现了她,提刀往这边走来,樊长玉见状,拔出自己的放血刀和砍骨刀,刀锋用力一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脚下也压根不避,反而两手各拎一柄刀,向着反贼直冲了过去。

    亲卫功夫过硬,逼退围杀他的反贼后,担心樊长玉,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樊长玉一刀劈倒一个,虽避开了要害,被她劈过的反贼,却半天也没能再爬起来。

    她一个人,手拎两把杀猪刀,跟个小旋风似的在人堆里打转,原本是反贼追杀他们,现在却隐隐有了她追着反贼打的架势。

    亲卫看得迷迷瞪瞪的,心中不住地感慨,他们侯爷喜欢的,果真不是一般姑娘。

    被樊长玉扔出人堆的少年也看傻了眼,回神后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赶回去报信:反贼做了两手准备,在前边大张旗鼓骂阵,在后山偷偷摸摸搞突袭!

    跑出没多远,就跟另一名回去报信的亲兵遇上了,那少年看到他带人来,几乎是喜极而泣,指着身后道:“快!快!反贼假扮成咱们的人上山来了!”

    亲兵想到公孙鄞的交代,忙带着一百轻骑赶去帮忙。

    有了援军,假扮燕州军上山的反贼很快被制服。

    斥侯去后山的各处据点查探后,回来沉重摇头道:“咱们的人都被乱箭射死了。”

    跟樊长玉并肩作战的那名亲兵,气得对着被绑起来的反贼兵头子左右开弓揍了两拳。

    兵头子被打得吐出一口血沫,大笑道:“弟兄们上山来,好歹拉了这么多个垫背的,值了!”

    亲兵又照着他鼻骨狠揍了一拳。

    一番审问后,也很快问出他们是如何上山的。

    这伙人换上从战场上燕州死卒身上扒下来的燕州兵服,假称是游离在山下的那支援军,骗得山上守军放松警惕,靠近后便以乱箭射杀。

    他们此番上山的目的,便是为了趁着前边大乱,救回随元青。

    两名亲兵都提议把这伙反贼带回军营去,交与军师和武安侯定夺。

    樊长玉又看了一眼山下冒炊烟的地方,说:“他们都上山来了,山下应该没人了吧?”

    前去搬救兵的亲兵生怕樊长玉还没死心,道:“樊姑娘,反贼兵马众多,在山下的兵力部署复杂,不宜……”

    “你等会儿。”

    樊长玉突然打断他的话,拎着一名被绑起来的小卒就走远了。

    她把那小卒扔到一棵树后,指着山下问:“你们山下还有多少人?都藏在哪儿?”

    小卒傲气道:“老子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话音未落,狠劲儿十足的一拳就已经砸在了他鼻骨上。

    小卒惨叫一声,鼻翼下方很快流出两管鼻血。

    樊长玉虎着脸继续问:“说不说?”

    “这个山口只余一千人马,守在山下等着接应。”

    樊长玉把人拖了回去,被俘的小卒们只听得打人的惨叫声,没听到具体的谈话,见被带回去的那名小卒被鼻血糊了满脸,一时间都心有戚戚。

    樊长玉又拎了另一名小卒过去问同样的话。

    这法子还是她从前听王捕头说过的,王捕头说县衙里审犯人,怕犯人串口供,就会分开来审,这样就很容易辨出是真话还是撒谎了。

    她问了三四个,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案后,才对两名亲兵道:“山下只剩一千人,都守在山脚下。”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樊姑娘且稍等片刻,容我再回去带些人马。”

    那名亲兵继续回去搬援兵后,樊长玉和先前一起作战的那名亲兵带着百十来名谢征一手训练出的轻骑摸下了山,暗中观察守在山下的那一千反贼的动向。

    山路陡峭,骑兵们都没骑马,但能成为骑兵,身体素质本就比步兵更为强悍,以一敌二不在话下,这也是亲兵放心樊长玉下山来的原因。

    他们原本是要等那名亲兵再搬点人马来后再动手的,可远处疾驰来一匹骏马,马背上的斥侯似乎同那反贼小头目说了什么,守在山脚下的一千反贼忽而哗啦啦地掉头跟着那名斥侯走了。

    樊长玉问:“他们怎么走了?”

    亲兵也不知是何缘由,只道:“兴许是前山出了什么变故。”

    打架摇人这个道理樊长玉还是懂的,她当即就道:“那咱们得想办法把这波人拖住,不然前山那边打不过怎么办?”

    亲兵尚有些犹豫,樊长玉已经目标很明确地朝着反贼扎在这处山口的军帐跑去了。

    亲兵怕樊长玉有什么闪失,只得跟着去,其余兵卒也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樊长玉冲进反贼的军帐里,啥也没要,只翻箱倒柜地找盐。

    等找到反贼囤放粮食和盐的地方后,樊长玉扛起两袋盐就跑。

    其余将士见状,也跟着扛粮食。

    反贼刚走远,就瞧见山上的燕州军下来抢粮了,赶紧又撤回来想围剿樊长玉她们。

    这只是反贼的一个小屯兵点,所囤的粮食并不多,跟来的百来十名将士,人手一袋都没扛满。

    亲兵跟在谢征身边征战多年,一见反贼掉头就让大家伙儿赶紧跑,还放火烧了那些空帐篷。

    怕樊长玉扛着两袋盐跑得吃力,又拿过一袋自己扛着走。

    樊长玉就跟土匪下山似的,手上一空,想到长宁和言正晚上都没个被褥搭在身上睡,把人家挂在帐篷里的披风都扯了两件跑。

    路过反贼做饭的地方,瞧见有个专程用来馋山上燕州军的烤全羊还架在火堆上,把披风往盐袋子上一搭,又腾出手去扯起挂烤全羊的横木。

    追回来的反贼看她左手扛一袋盐,右手举着烤全羊还跑得飞快,一时间也是看的目瞪口呆。

    骑在马背上的反贼小头目拉弓就要朝樊长玉放箭。

    追上来的斥侯大喝道:“将军,山下那支燕州军和蓟州军要烧粮仓,将军莫要延误了战机!”

    小头目大骂一声:“山上的燕贼都下山来抢老子粮食了!把老子大营都烧了你看不见?”

    那一箭放出去,射程太远,加上亲兵喊了一声小心,樊长玉直接拿抗在肩上的那袋盐做挡,成功拦下了那支箭。

    气急败坏的反贼们好不容易快追上扛着粮食跑的樊长玉一行人了,前去搬救兵的那名亲兵又带着山上的燕州军赶来了。

    山上的燕州军以乱箭将反贼逼停在射程之外,最终那一千崇州军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樊长玉等人扛着粮食和盐上了山。

    樊长玉一股脑爬到半山腰,才发现远处燃起了浓烟。

    她喘着气问:“反贼要烧那边的山?”

    亲兵看到那浓烟升起的方位,却是大喜过望,直接把一袋盐放地上,瘫坐下来笑道:“连日大雨,山上草木湿透,反贼烧不了山,是咱们的人烧了反贼的粮草!”

    樊长玉带他们去抢粮,误打误撞拖延了山下那一千人马,也算是无形中帮了去烧粮草的友军一把。

    他看向樊长玉,眼中有了敬佩之色:“樊姑娘此番也算立了大功了!”-

    纸终究是没包住火,公孙鄞突然拨了大批人马去后山,让谢征警觉起来,他问:“后山出事了?”

    公孙鄞神色一僵,道:“有反贼假扮成咱们的人偷渡上山,不过已全部落网,派人过去只是增防。”

    谢征眯了眯眸子:“她打猎还没回来?”

    公孙鄞心知是瞒不下去了,叹了声,如实道:“樊姑娘在后山。”

    谢征眸色骤冷,喝道:“胡闹!既知那边凶险,还让她留在那边作甚?”

    他强撑着就要起身,公孙鄞忙上前按住他:“我已命谢七和小五跟过去了,也派了一百轻骑过去,很快就能带樊姑娘回来的……”

    谢征沉着脸正要拂开他的手,一名亲兵却在此时风风火火进帐来,难掩激动地道:“侯爷,樊姑娘回来了!”

    谢征神色稍缓,公孙鄞也松了一口气,片刻后瞧见一手抱着红绒披风、一手拎着烤全羊进帐来的樊长玉时,二人突然齐齐陷入了沉默。

    带着崇州徽记的披风,哪来的?

    ===第79章 第 79 章===

    樊长玉回到营地, 其他战利品自有管理军需的小将去清点,她先拿着御寒的披风和烤羊肉去找言正。

    一进帐发现公孙鄞也在,还很是奇怪, 道:“公孙先生又来探望伤兵了啊?”

    她听营地里的其他将士们都叫这俊美儒雅的男子“公孙先生”,料想他应该跟陶老头一样,是个谋士之类的官,便也跟着这样叫了。

    公孙鄞干巴巴答了声是。

    樊长玉道:“正好带了只烤全羊回来,一会儿可以一起吃羊肉。”

    她说完径直朝谢征走去, 因为今日出去走这一遭,收获颇丰的喜悦早把昨夜那点不自在盖过去了,把披风抖开盖在谢征身上时, 笑眯眯说:“给你找了件夜里御寒的衣物。”

    没瞧见长宁, 她拿着剩下的一件披风困惑道:“宁娘呢?”

    谢征看着那披风上再明显不过的崇州徽印, 好看的眉头皱起, 正想问哪来的, 因为樊长玉的问话, 只得先答道:“她困了,我托人带她回去歇着了。”

    公孙鄞看着樊长玉手上的烤全羊, 不太确定地道:“樊姑娘这是猎回来一头羊,已经烤好了?”

    樊长玉睁着一双老实巴交的大眼说:“从山下反贼手里抢来的。”

    公孙鄞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谢征面色则是陡然难看了起来,视线锁着樊长玉,语气不太好地道:“你下山去了?”

    樊长玉点头:“对啊。”

    谢征沉喝道:“胡闹, 山下多危险!”

    樊长玉知道谢征是担心自己涉险,见他语气不善倒也没生气, 只道:“我是想去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反贼的人都聚在山前, 那后山肯定人少嘛,咱们山上不缺吃的,但缺盐啊,下去抢点盐回来也好。”

    谢征长眉紧锁,知道樊长玉当真下了山还同反贼交过手,整颗心都是提起来的,眼下她人虽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他心中却难免后怕,语气也愈发严厉:“后山地势陡峭,不利行军,反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从后山攻上来。今日大军是想火烧反贼粮草,贸然下山抢粮,打草惊蛇了只会影响大计,你不在军中,不受军规约束,若是闯下大祸,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将士的性命,今后切不可再鲁莽行事。”

    樊长玉听他说这些重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盯着谢征看了一会儿后,放下烤全羊一言不发出去了。

    公孙鄞看着重新合上的帐帘,回看谢征一眼,道:“人家平安归来了,你可劲儿地训什么话?你还真把她当你手底下的兵将了?”

    谢征沉沉闭上眼,道:“战场不是儿戏。”

    公孙鄞叹了声,心知他这是关心则乱。

    那头谢征已沉声吩咐:“把谢七和谢五叫来。”

    谢七和谢五便是公孙鄞派去保护樊长玉的那两名亲卫,都是跟着谢征在战场上历练了多年的。

    不出片刻,还在同军需官交接抢回来的军粮的谢七和谢五,便全赶过来了。

    二人脸上原本还有些喜色,瞧见谢征面沉如霜,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赶紧收敛了神色,跪下垂首道:“属下知罪。”

    谢征一想到樊长玉方才负气离开的背影,心口就堵得慌,加上伤口一动就扯着疼,让他心绪愈发不佳,抬眼时,黑长的眼睫扫出的弧度也带了几分凌厉,近乎气笑道:“知罪?知罪你们还跟着她胡闹?让你们护她周全,你们护着她去了反贼窝?视军规为何物?”

    谢五是跟着樊长玉留在后山并肩作战的那名亲卫,他唇角动了动,道:“侯爷息怒,属下等跟着樊……夫人去后山,本是想让夫人在山上看看就好了,怕劝不住夫人,才禀了公孙先生,哪知正巧碰上反贼假扮成咱们的人偷摸上山来。属下本想护着夫人突围,哪想夫人竟是个女中豪杰,杀敌甚勇,将上山的反贼尽数拿下后。夫人又审了几名反贼的小卒,摸清山下的兵力布防后,才想着以牙还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替山上惨死的那些弟兄报仇。奈何谢七回去搬的援军还未至,山下那波反贼便有回撤之势,夫人担心是前山出了什么变故,为了拖住后山的反贼,才贸然去抢了反贼的营帐。”

    他顿了顿,继续道:“夫人带着我们抢了粗盐五袋,粮食六十二袋,无一人伤亡。属下失职,甘愿受罚,恳请侯爷莫要怪罪夫人。”

    谢征听得这些细节,一时并未再出言,浓黑的长睫垂在眼睑,盖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公孙鄞见状道:“樊姑娘见机行事,并非鲁莽,下山之举,也是功大于过,侯爷关心则乱,不知情便罢了,既知晓了其中原委,莫要寒了樊姑娘的心才是。”

    谢征半阖着眼,这才出声:“下去。”

    话明显是对两名亲卫说的。

    两名亲卫退出去后,公孙鄞看着谢征道:“随元青虽被反贼救走,但挂着他这个饵在前山吊着长信王重兵,燕、蓟两州的援军才能成功火烧粮草。没了粮草,反贼撑不了多少时日,樊姑娘误打误撞也算帮你完成了这个大计。人已经被你凶走了,自个儿想想怎么哄吧。”

    谢征薄唇轻抿,并未出言,但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自厌的情绪。

    公孙鄞摇摇头,出了大帐,想着还是当个和事佬去帮谢征劝劝,跟附近站岗的哨兵打听起樊长玉的去向,得知樊长玉往火头营去了,便慢悠悠跟了过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整个火头营热火朝天的,一群军汉围成一圈起哄,不知在看什么。

    公孙鄞走近了一瞧,发现是樊长玉在杀猪。

    打猎带回来的那头野猪,是被将士们直接五花大绑抬回来的,没直接给刺死。

    连下了多日的阴雨,今天可算出了个日头,阳光并不耀眼,洒落下来,在人群里挽着袖子杀猪的樊长玉,却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一层朦胧金光。

    公孙鄞正觉着樊长玉这一刻的神情沉静又美好,下一刻就见她手起刀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野猪嚎叫一声,脖颈处顿时血如注涌。

    公孙鄞脸色白了白,赶紧避开眼,暗道这姑娘大概也只有谢征才消受得起。

    围观的军汉们连声叫好。

    “樊姑娘这杀猪的手法好!一刀毙命!”

    “瞧瞧这一大盆猪血,咱今天又能给将士们多做一个菜了!”

    樊长玉收了刀,听着这些夸赞,觉得是对自己杀猪技术的肯定,也跟着启唇笑了笑。

    一抬头瞧见公孙鄞站在人堆里,像是专程来找自己的,她跟伙夫长说了几句,便挤开人堆朝这边走来了,问:“先生是来找我的?”

    公孙鄞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干咳一声道:“来火头营看看,正巧碰上你在杀猪。”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你夫婿那些话,你莫要放心上,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怕你下山去遇上什么意外。战场上凶险万分,你看他那一身伤,便知每场仗都是拿命去搏的,你此番平安归来也就罢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他伤成那样,想来救你都是心有余力不足。”

    樊长玉找了个石墩坐下,说:“我没生他气,我就是听他说了那些,才发觉自己好像好心办了坏事。就像先生说的,这次侥幸全身而退罢了,要是没能回来,还害死了其他将士,那可就真成了个罪人了,那些将士家中也还有妻儿老母在盼着他们回去啊,我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口沉得慌。”

    樊长玉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让公孙鄞意外,他道:“樊姑娘虽为女流,心性却不输男儿,樊姑娘所言,也正是将才难得的道理。”

    见樊长玉似乎有些困惑,他解释道:“为将者,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底下兵将的生死,但没有那一场仗是不流一滴血,不死一个人就能打完的,为将者制定的战术,也只能拿少部分人的死,去换大部分人的生。胜败更是兵家常事,一场仗若败了,主将心性不坚,此生怕是也再难有什么建树了。”

    樊长玉突然觉得那些当将军的,不仅是武艺厉害,心性上更令人敬佩。

    她看着公孙鄞道:“多谢先生开导我。”

    公孙鄞想着以谢征那副臭脾气,大概是拉不下脸来哄人的,道:“是你那夫婿怕你恼他,托我过来看看。”

    樊长玉捡了根小棍戳着地上的泥巴,闷突突说:“没恼他,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是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怕我闯祸害死了其他人,才跟我说这些。我……挺羞愧的。”

    公孙鄞诧异一扬眉,如实道:“他就是怕你出事。”

    樊长玉戳着地面的动作微顿,还是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公孙鄞一时间也不知这姑娘在想什么,道:“话已经给樊姑娘带到了,我还有些琐事,便先告辞了。”

    他正要走,却听得火头营那边的人大着嗓门议论:“可惜了在这山上猎到这么一头黑熊,放山下佐料齐全,老子能给做出一道全熊宴来!”

    公孙鄞脚下打了个转,往那边去,问:“猎了一头熊?”

    听得他的声音,火头营的军汉们朝他看来,见他一袭白衣,玉树临风之貌,便猜到了他身份,忙给他腾出一条路来,纷纷唤道:“军师。”

    公孙鄞见那头黑熊体型硕大,没个猛将带头,只怕难以拿下,赞道:“今日大挫崇州反贼,这熊可真是个好彩头,哪位将军猎下的?”

    边上的火头军兴奋道:“樊姑娘猎下的!”

    公孙鄞:???

    ===第80章 第 80 章===

    艳阳高照, 公孙鄞看着几步开外的樊长玉,突然觉得可能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难以置信般再问了一遍:“谁猎的?”

    火头营众人笑呵呵道:“就是樊姑娘啊!”

    公孙鄞看看壮硕如小山的黑熊,又看看细胳膊细腿的樊长玉,显然很难想象樊长玉是怎么猎杀的这头黑熊。

    先前听樊长玉下了山, 偷袭了敌营, 还抢回了诸多粮食,在公孙鄞认知里, 大概也就是樊长玉跟着谢五他们涉险了一趟, 出谋划策指引谢五他们去抢的东西。

    杀猪因为有了之前从赵木匠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做心里铺垫,方才宰那头野猪又有不少火头营小卒按着的, 他也只觉樊长玉不同于一般女子。

    眼下突然被告知樊长玉猎了一头熊,公孙鄞对自己过往的认知生出了一丝迷茫,他问:“樊姑娘怎么猎的?”

    现场有一名小卒是上午跟着樊长玉一起去打猎的, 当即兴奋抢着答道:“咱们在林子里发现了大型猛兽的足迹, 本以为是头野猪来着, 跟着那足迹走, 想去找猪窝,哪料到竟然摸熊窝里去了!这熊有多大大伙儿也瞧见了,当时那嘴里还叼着一只禽鸟呢, 咬得血肉模糊的, 一双凶性未退的黑眼珠子就直勾勾盯着咱们, 愣是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小卒是个口才了得的, 描述起遇到这黑熊时的情景,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听得围做一堆的火头营众人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颤颤, 紧张得不行。

    公孙鄞也不动声色搓了搓手臂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

    那小卒继续道:“咱们哪见过那架势, 手上拿的也只是些刀剑和寻常弓箭,打起来怕是连熊皮都刺不穿,赶紧就四散跑开。那黑熊一见咱们跑,凶性一发就追了上来,一个弟兄躲无可躲爬上了树,那黑熊力气大得啊,撞了两下碗口粗的树就直接倒了。咱去打猎的弟兄几个都以为书上那个弟兄必死无疑,哪曾想,樊姑娘把腰间的绳索解下来,飞快打了个绳套,一甩过去就套住了黑熊的脖子!”

    众人仿佛也跟那被捏住了脖子的鸡似的,大气不敢喘一声。

    小卒还比划起樊长玉当时的动作:“樊姑娘一脚蹬在一棵大树上,两手拽着那绳索死命往后一拉,嘿呀!那黑熊直接被樊姑娘拽了个仰趴!”

    火头营的兵卒们爆发出一阵吸气声。

    “那得多大的手劲儿?”

    有刚围过来听这故事的,没现场见过那场景,质疑道:“真的假的?谁能有那么大力气?何况还是个姑娘家。”

    小卒喝道:“咱们跟前打猎的那几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边上的人帮腔道:“樊姑娘可不是一般姑娘家!我今日跟着樊姑娘去抢过反贼的营帐,你是没瞧见,那百八十斤的盐袋子,樊姑娘往肩上一撂就是两袋!还能腾出手去搜刮披风,顺带把反贼在山下靠的羊也给拿走了!”

    有人见过一小卒扛着盐袋子举着烤全羊跑的英姿,却不知那就是樊长玉,一时间围做一团的军汉们惊叹有之,震惊有之,各种赞扬声不绝于耳。

    当初跟着樊长玉一起运送粮食上山的蓟州军道:“扛百来斤盐算什么!之前蓟州上游修大坝,要采挖土石,将近三百多斤的一筐石头,樊姑娘从山上一直背到了大坝边上!当晚那消息就在咱们营地里传遍了,负责采挖土石的那校尉,还赏了樊姑娘一只烤鸡!”

    众人的吸气声更大了些,公孙鄞握着扇子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已逐渐呆滞。

    樊长玉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颇有些不习惯,想说什么,又感觉这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一脸老实巴交地任众人打量。

    方才说话的蓟州军感觉宣扬樊长玉的事迹也是给蓟州长面子,继续道:“水淹卢城反贼那一仗,看起来借了天时地利,必胜无疑,可里边也凶险着呢!咱们囤了数万人在巫河上游修大坝,稍不注意就能被反贼的斥侯察觉出动向,只能日日死盯着反贼斥侯,发现一个截杀一个。可大战前夕,反贼派出一支骑兵突袭了咱们营地,掩护斥侯跑了!那消息一旦传回反贼军中可不得了啊,水淹反贼这一计就废了!当时有三名斥侯跑了,也是樊姑娘一介女流,在雨夜里只身横翻巫岭,截杀了那三名斥侯!”

    这项军功无论在哪儿,都算不得小。

    一时间围在火头营的兵卒们,看樊长玉的目光里全是敬意。

    樊长玉瞅着这些神色激动望着自己的人,只能诚恳又老实地点头致意,内心其实茫然得一比。

    那说樊长玉猎熊的小卒显然也被樊长玉的功绩给震惊到了,磕磕绊绊说完后半段:“这黑熊,后来被樊姑娘削了根竹矛刺穿了心肺,又用她方才杀猪的那刀补了一刀,就死透了。”

    樊长玉跟着公孙鄞离开火头营时,就感觉玉树兰芝的公孙先生好像变成了个糟老头子,他背负着双手,走几步又回头看自己一眼,好像认知遭到了什么冲击一般。

    在不知他第几次回头看来时,樊长玉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孙先生,您没事吧?”

    公孙鄞麻木摇头:“我没事。”

    樊长玉皱着眉,很诚恳地道:“您瞧着似乎不太好。”

    公孙鄞说:“是有点。”

    他看怪物一样看着樊长玉,像是十分不解:“所以你下个山,你那夫婿在担心个什么劲儿?”

    在知道樊长玉的事迹之前,谢征的担心,他是能理解的。

    听说了之后,他不理解了!

    樊长玉动了动唇角,道:“他……”

    公孙鄞抬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明显还没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道:“樊姑娘,我想先一个人静会儿。”

    樊长玉“哦”了一声,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矮坡上发呆怀疑人生的公孙鄞,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

    她好像给公孙先生带去了不小的困扰?

    樊长玉溜溜达达回了暂住的地方,因为之前谢征说了一堆教训她的话,她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可不知为何,还是有些闷闷的,至少眼下是不想再去他那里的,便去看长宁。

    午憩的长宁已经醒了,谢五送了分好的烤羊排过来,长宁坐在帐门口的小马扎上,一手拿着根羊排啃着,不过啃得很不专心,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只顾盯着谢五,听他讲自家阿姐今日的战绩。

    樊长玉隔老远就看到了长宁,因着营地里的人都穿着兵服,谢五又是背对着她的,一时间也没认出来,只唤了声:“宁娘。”

    长宁一听见樊长玉的声音,就两眼晶亮望了过来,兴奋道:“阿姐回来了!”

    谢五也面带笑意打了个招呼:“樊姑娘。”

    樊姑娘点头:“是小五兄弟啊,你怎过来了?”

    樊长玉今日才跟谢五和谢七熟络了几分,但并不知道他们姓氏,只知道他们一个唤小五,一个唤阿七,貌似是兄弟。

    谢五道:“那只羊弟兄们重新烤热了,拆了几根羊排给樊姑娘送来,要不是樊姑娘,弟兄们今日可没这口福。”

    樊长玉道了谢,谢五便借口还有事,先走了。

    樊长玉在他离去后,才摸了摸长宁的头,笑问:“跟方才那大哥哥说了什么,高兴成这样?”

    长宁拿着羊排都没忍住手舞足蹈:“他说阿姐可厉害了!一人就杀死了一头大黑熊!阿姐还杀去坏人那里了,抢了坏人的粮食和烤羊!”

    她仰起头,黑亮的大眼里满是憧憬:“要是能告诉宝儿这些就好了,他说起关他的那个坏人牙齿就发抖,告诉他,他应该就没那么怕了,阿姐会去救他和俞婶婶的!”

    樊长玉也有些担心俞浅浅的处境,宽慰长宁道:“嗯,等下山了,咱们就去救人。”

    长宁高兴得又啃了一口羊排,边跟着樊长玉往屋子里走边说:“等把宝儿和婶婶救出来了,以后她们继续开酒楼,阿姐盖猪棚、开猪肉铺子,宁娘也跟着阿姐学杀猪,挣好多好多银子!”

    樊长玉被小孩子的愿景逗得啼笑皆非,挽唇道:“好啊。”

    长宁扳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不对劲儿,苦恼道:“那姐夫做什么?”

    樊长玉因为这句无忌的童言微微失神了一瞬,长宁却已想到了自认为最好的安排,高兴道:“姐夫去乡下的猪棚养猪!”

    门外,去而复返的谢五突然狂咳起来。

    樊长玉掀开帐帘一看,见谢五如芒在背立在门口,困惑到:“小五兄弟还有事?”

    谢五想到自己回去复命时,说樊长玉也回来了,只是没去他那边,谢征那个冷得能杀人的眼神,赶紧道:“言兄弟伤势颇重,身边又没个人照应,刚刚我帮军医去送药,才得知他躺了一天,想喝口水,都没人帮忙烧一壶……”

    他有点编不下去了,尴尬得就此打住了话头。

    樊长玉心说前不久公孙先生不才去那边探望过伤员么,但转念一想,公孙先生毕竟是当官的,言正只是个小卒,怎敢劳烦公孙先生给他端茶送水。

    她是见过言正那伤的,一时间心头颇有些不是滋味,道:“多谢小兄弟,我一会儿就过去。”

    谢五这才心虚离开了。

    长宁也眼巴巴看着樊长玉:“阿姐,姐夫想喝水都没人给他倒的吗?姐夫好可怜。”

    樊长玉寻思着今日又打了一场恶战,伤兵帐那边肯定会添伤员的,带长宁过去不方便,便交代她:“你乖乖呆在帐篷里,不要乱跑,阿姐过去看看。”

    长宁点头:“宁娘很乖的,宁娘哪儿也不去。”

    樊长玉这才动身去谢征那边,果真如谢五所言,这边冷清的不得了,别说庆功的人不见一个,就是新的伤兵也没安置过来。

    樊长玉掀帘进去时,就见谢征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瞌着眼似在浅寐,掀开帐帘倾泄而入的天光,恰好落在他鸦羽一般的黑睫上,毛茸茸的,莫名显出一股孩童般的脆弱来。

    大概是感知到了光源,几乎是掀开帐帘的瞬间,谢征便掀开眼皮看了过来,面上那一丝孩童似的脆弱也荡然无存,目光冷锐且阴郁,看清来者是樊长玉,才微微怔住,片刻后垂下眼道:“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樊长玉抿着唇,没回话,进了大帐后,径直去桌上拎茶壶,入手果然是空的。

    她脚下转了个步,拎着茶壶就要出去,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等等。”